联盟审讯大楼，137号房间。

聂铮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正式确定负责审讯林三好的这段时间，他和艾萨克都只能待在审讯大楼安排的住处内。

说起来是审讯官，但待遇跟嫌犯没什么两样。除了不用佩戴那些检测仪器，都只能待在各自狭小的空间，受到24小时监控，连手环都被限制，只能使用内部通讯。

低矮的金属天花板正中央处有一个凸起的仪器，那是监控器，每个监控器背后都有负责的监控人员。

聂铮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监控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者只是在单纯的挑衅。挑衅监控器另一头那个负责监控的人？还是挑衅联盟的区别对待？

他记得之前江越做审讯官时可不是这种待遇。

呵，联盟虽然法律严明，秩序公正，但底下的这些牛鬼蛇神有的是方法看人下菜碟！

负责这次总调查的联盟高官就是个没上过战场，只会动嘴皮子的政客，最会玩弄权势，趋炎谄媚，也最看不上底层联盟士兵。

这次被分派到审讯林三好的几位审讯官偏偏都是不受重用的联盟一线士兵，他们被安置的地方也都是最简陋的地底宿舍。

艹，聂铮怒骂的同时，对着监控器竖起了中指。

下一秒，房间内警报声响起。

“警告警告，审讯官聂铮心率过快，需物理帮助保持冷静！”

四周墙面上随即伸出带有喷头的细管，紧接着，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的喷出，给他来了一个360度物理降温。

这就是蔑视监控管理员带来的教训？

这场教训足足持续了三分钟。在确认聂铮的心率“恢复平静”后，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后，房间大门被打开，一条毛巾被递了进来。

这次审讯，他们所有随身物品都不被允许携带，只能使用联盟提供的东西。

除了吃饭上厕所能短暂地走出这个房间，他们真的就跟囚犯没什么两样。

聂铮从机器人的手中接过毛巾。

房门被重新关闭。

他将毛巾搭在头上，遮蔽了头顶监控的视线。

藏在毛巾内部的纸条被他打开，快速阅读完后，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在心律起伏再次来到需要被“物理降温”的临界值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环震动了一下。

是艾萨克发来的内部消息。

他说：【听说今天的午餐是久违的火吐罗炖牛肉，你一定要来尝一尝！】

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这边调查有结果了，中午餐厅见。

是呀，他们终究是审讯官，不是真正的囚犯。只要有手段，总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中午12点。

审讯大楼食堂内，聂铮找了块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这里是监控的角落，隐蔽，且不会被人打扰。

艾萨克端着他的午餐，一脸遗憾地在他对面坐下：“传言有误，今天的午餐不是火吐罗炖牛肉。我是说怎么会突然对我们这些普通审讯官这么大方？”

说着他拿勺子搅动了一下餐盘内看起来就像呕吐物的食物，然后兴致恹恹地放下了餐具。

在监控措施不到的阴影里，他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我从负责探索海拉海姆残骸的好友那得到消息，有确凿证据显示，海拉海姆大屠杀事件的真凶并非陶思明，而是海拉海姆的监狱长埃隆！”

有人经过，艾萨克装模作样的吃了一口食物，又吐了出来。

他故作恶心地吐着舌头，继续低声道：“我们都被联盟骗了！那个叫做埃隆的家伙一直在暗中谋划，想要占有海拉海姆内的那件神级权限物！”

联盟根据米哈伊尔的日记，在海拉海姆内残留的监控内找到了埃隆企图监守自盗的证据。

监控显示，埃隆一直幻想自己有一个妻子，且称呼自己的妻子为海拉——这正是那件神级权限物的代号。

联盟还发现，其实早在几天前陶思明就有过异常的表现，但被埃隆瞒了下来，他没有向联盟汇报任何关于陶思明异常的信息！

“你知道埃隆没有汇报的原因是什么吗？”

艾萨克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自问自答道：“只是因为陶思明向他要了一杯咖啡……”

就在陶思明开口说话的前一晚，监控录像显示。

埃隆曾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欣喜若狂的大喊：“你终于愿意回答我了海拉！我就知道我是被你选中的人！”

一开始探索人员都以为他疯了。但在联盟内部的高级权限拥有者用特质重新观看过录像后，他们在这段监控里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断断续续的女声，她说：“给我一杯咖啡。”

埃隆幻想中的妻子，从来没有回复过他的海拉，跟他说有史以来的第一句话，她说——她要一杯咖啡。

而就在第二天，陶思明对他说同样的话。

“少数高级权限物都拥有活着的特质，更别提海拉这种神级权限物了！依我看，埃隆这种监狱长级别的人物，体内权限并不低，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发疯，而是在讨好海拉，让这件权限物选择自己……但他失败了，也因为失败导致了他彻底失控，杀了海拉海姆内的所有人。”

聂铮不置可否，缓缓只是补充道：“我觉得不是因为失败导致的失控，而是他被控制了。”

艾萨克猛地抬头：“你是说陶思明……”

聂铮点头：“陶思明最后带走了海拉，说明海拉选择的人是他。所以想要一杯咖啡的人真的是海拉吗？还是提前控制了海拉的陶思明了呢？”

艾萨克久久没有回话，只是看着聂铮，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聂铮再度开口：“我这边也收到了消息，林三好和阿玉的接触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但他的信息在这次调查中有意被抹去……你和我，不久前都在林三好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艾萨克努力思考，试探着开口：“阿波罗？”

聂铮点头，“他全名叫做阿波罗赫利尔斯......”

“赫利尔斯？那个在首都之城赫赫有名的赫利尔斯家族！”

艾萨克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聂铮不动声色地吃完盘子里食物：“按照外貌身形还有年龄判断，他应该是家族里那个不受重用的小儿子。”

但就算不受重用，就算他也极有可能是在无意识中被阿玉的精神力类特质操控的受害者，赫利尔斯家族的名号也不能因此蒙尘。

所以，阿波罗不能和人工岛上的事件、和反叛军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同为疑似被催眠的受害者，阿波罗可以轻易脱身，林三好就要被推出来做替罪羔羊？”

艾萨克嗤笑：“还有那个魏斯礼，听说他还在西蒙的实验室里接受程序开发，压根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联盟这么做的目的大概也是想让他和林三好这个倒霉蛋撇清关系吧？毕竟他们都同为移民生，到时民众声讨林三好难免会牵扯到他。呵，联盟还真是替这个天才着想呀！”

艾萨克不禁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哀，明明之前在林三好向他求助时，选择了视而不见和欺骗也是他。

想到这，艾萨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对面的人再度开口：“你打算怎么做？聂铮你比我聪明，你应该知道联盟要我们这群底层联盟士兵担任这次审讯官是打的什么算盘！”

他们的处境也不比林三好好到哪去，都是被推出来顶锅的牺牲者。

把林三好当做反叛军推出来平息民众的怒火只是权宜之计，联盟必定咽不下这口恶气。

反叛军憎恶联盟，声称自己受到了联盟迫害，所以无论他们对联盟做什么都是在报仇，都是在正义的，有理由的。

但林三好身份特殊，她原本可是邻界的人，和反叛军无冤无仇。

届时，只要在合适的时机为林三好这个可怜的移民生翻案，将她塑造成被反叛军利用的受害者形象，便可将反叛军一直以来为自己所作所为找的“正义”借口一举推翻。

到时候口口声声声称遭到迫害的人，就变成了迫害无辜者的一方。联盟再怎么反击都是理所应当。

“那时被推出来接受审判的可就是我们这几个给林三好定罪的人了！”

艾萨克长叹一口气：“我要申请退出审讯，你呢，要和我一起吗？”

聂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着他，缓缓笑了：“艾萨克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审判结束后，我们的名字会随着这次人工岛事件扬名整个联盟，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不用再为了晋升而费劲心力，说不定到时候曾经那些遥不可及的机会都会变得唾手可得，这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吗！”

“可这都是暂时的！”艾萨克激动反驳。

“暂时的又如何？在一切被收回之前我们都可以索取利用。还有……你如何知道，是我们受制于联盟，而不是我们抓住了联盟的把柄？”

事后联盟如果为林三好翻案，就是想站在道义的一方去审判反叛军，但现在他们识破了联盟的计划，之后只要再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那计划能不能成功，可就不再是联盟说的算的。

至少他们有了和联盟谈判的筹码。

“不管林三好将来会不会翻案，我们都有办法得到足够多的好处，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艾萨克！”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双泛红的双眼中看出聂铮的疯狂和激动。

艾萨克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面前的这位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