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叔“噔噔噔”快走几步,重新跳回榻上,躺好盯着房梁看了片刻,忽觉外面没了声。
他怀疑的瞥了一眼门口,薄薄的窗纸外没了人影,思索片刻,又没心没肺的睡死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被伺候完穿衣洗漱,走出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到一半的骤然一停,差点闪了腰。
他一手捂着腰,一手指着院子里坐着悠然喝茶看书的裴行山,一脸见鬼的表情问正收拾东西出门的南秋:“他他他,他怎么在这?!”
“你说裴先生?他一早就来了,一直坐到现在呢。”
“少爷,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望叔生生从其中听出来几分笑意。
抬头看去,一群人口中的裴行山一身白衣,气质出尘,背脊如松,坐在开的正盛的桃树下,偏偏那张脸比桃花还夺目。
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气质更清冷些,还是一张脸更耀人些,倒也应了那句,人比花……咳咳,好看。
沈望叔不自然的咳了下,不情不愿的朝他走去,落座在离听他最远的对角,好声好气同他商量:
“小山啊,我原先问你要不要去当夫子,你不肯,怎么现如今却变了卦?
你且说说,沈长青给了你什么好处?银子?我给你出二倍!你别总张口闭口要教我看账了成不成?”
裴行山闻言,若有所思的轻点了下头:“很丰厚的条件……”
沈望叔见他态度松动,乘胜追击道:“是啊!你跟我难道不比跟那个沈长青好?有我这么个主子,不仅能按时付你银子,还能带你出去享乐……”
“不过,我既答应了家主,自不能随意变卦,不如,少爷你排个队?”
裴行山注视着沈望叔,轻轻扬了下眉问。
“……”
沈望叔扯了下嘴角,见谈不拢也不说了,手一挥拍拍屁股走人,丢下一句:“随你好了!”
他这一走,裴行山也跟着起身,跟在他身后。
一直到出了府裴行山还他身后,沈望叔忽地转身,亏得裴行山刹步快,两人这才免遭撞到一起的惨状。
此刻两人距离也不过一步,沈望叔还在不断缩短,一步步朝他逼近,惹得他反倒连连退步,下了半个门槛。
沈少爷目光直直的盯着他,在他连连退步的情况下,气势毫无意外占据上风,微微俯身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距离过近,裴行山几乎能从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一个,正在犯愣。
他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滚了滚,顿了下才道:“家主让……”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你这来回两句念得我头都大了!你跟你的,我不管你总行了吧?”
沈望叔听见他说家主就头疼,立马开口打断他。
裴行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了。
对着个哑巴,他深吸一口气,袖子一甩转过身,先是快走几步,渐渐跑起来,声音遥遥传来:“想跟我,等下辈子吧!”
那抹蓝色的身影一溜烟跑了几步远,身姿意外矫健。
不过想想也是,这沈三翻墙如此熟练,想来身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裴行山上前两步,没有要追的意思,看着那抹身影渐渐远去,眸子深邃。
沈望叔看着身后空空荡荡的小道,哼笑一声:“想缠小爷我,做梦去吧!”
顺路拿了根糖葫芦边吃边继续走他的道。
一路悠悠闲闲的走到纤颜楼前。
行至门前,不经意瞥了一眼,反应片刻,脸上表情一顿,僵着脖子转向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他嘴巴张成圆形,大惊失色的问:“你为何在此?!”
停顿了下,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小湾告诉你的?!”
裴行山缓缓朝他走去,话也说的不紧不慢:“这倒没有,不过城里有名的几家青楼,除去百红、万花,最出名的便是这家纤颜楼,也不算难猜。”
沈望叔想到什么,伸长脖子在他身后望了望:“你自己来的?”
“是。”
此话一出,沈望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笑得眉眼弯弯,上前一把搂住他,试图收买他:“既然一块来了,走,小爷我请你喝酒!”
见裴行山没拒绝,沈望叔笑得更开心了,满心欢喜的对他说:“我跟你说啊,这长烟城里的几家楼各有特色。
这百红楼里美人多,万花楼里听曲儿强,而咱这栋楼,酒那是一顶一的好!
你且尝尝,遇上喜欢的放开了喝,报我沈三的名字就成!”
裴行山微微扬眉,意味不明的说道:“看来沈三少爷深谙此中行道。”
“那当然了!!这地儿不说来个成百上千趟,百儿八十趟那也是有的……”
沈望叔丝毫没多想,自信回道。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这边刚进楼,那边几个姑娘直细声转着弯的喊他名,一声声喊得比酒还醉人:
“沈三公子~~你可算来了,人家都想死你了!你说,你是不是看中其他姑娘,不要小红了……”
沈望叔给这边的姑娘擦擦眼泪,又哄着那边的姑娘:“哎哟哎哟,心肝儿别哭了,哭得我心都化了,这样吧,今儿你俩一块陪小爷喝酒,谁赢了我,我给他五十两银子如何?”
“好啊好啊!那公子等会能让让红莲嘛……”
眼看着姑娘都要做到沈望叔身上去了,就见他一只手立在身前,挡住了她下一步的动作,义正言辞道:“不允许耍赖,老规矩,你们输了,一人帮我欺负一顿李二!”
被拦住的红莲撇撇嘴,只好站起身。
裴行山原本黑着的脸霎时缓和,眉眼多了几分无奈之色。
果然是个不开窍的。
既然沈望叔在忙,他也不能闲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沈望叔身后,挤开了离他最近的姑娘,保证沈望叔能够清晰的听见他说话。
“少爷,那我开始了。”
忙着喝酒的沈望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转他看向他的脸上笑意还未散,“啊,开始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行山居然从宽大的袖口里拿出一卷书,声音不大不小,尽数没入沈望叔耳边,与此同时,他的两只耳朵开始打架。
这边在:“公子呀~”
另一边在:“少爷啊 ……”
“公子喝酒啊……”
“少爷,此处的账记的是茶铺半月的收成……”
“公子你看看我呀~”
“少爷你看这儿……”
“公子……”
“少爷。”
两人像是较上劲儿了。
他俩隔空打架,乱成一锅粥的是沈望叔的脑子。
他双目呆滞的看着前方,缓缓闭上眼,片刻后掀开眼皮,一口气灌了几杯酒下肚,猛地起身,甩着袖子又跑了。
留下身后裴行山和一众红红绿绿的姑娘面面相觑。
红莲回过神,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愣在原地的裴行山身上。
这个,长得倒也不错……扬起唇,似若无骨一般要往裴行山怀里躺,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制止住。
等裴行山也走了,她撇了下嘴:“什么嘛,亏得长了一副好模样,怕不是断袖吧……”
旁边的姑娘自顾自的歪着身子,喝酒生生喝出了茶的清雅和悠闲来,眼尾一斜,看人风情万种:
“我看多半是,你瞧他看沈三公子的眼神,甜得跟蜜似的,只你还没眼力见的往上凑,他没把你推开都是够有礼的了……”
小红回忆片刻,恍然:“嘿,我说他为何偏偏要挤我,后边那么大块儿地不走,偏同我抢,原来是抱着这份心呐……”
听了此话的姑娘哼笑一声,对她的慢反应无奈摇头。
“好姐姐,你说,他们二人能走到一起嘛?”
“你猜呢?”
“我猜……能!”
对座的姑娘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那我便猜不能吧。”
“不过今日酒局未有胜负,这样的话,那咱们不如反过来欺负这沈三公子一回如何?”
“你当如何?”
红莲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嘿嘿”笑了两声。
沈望叔一口气跑了两条街,累得口干舌燥,气都喘不匀,也顾不上其他,在一旁茶摊叫了壶茶,不顾形象的大口喝起来。
他自知自己必然说不过裴行山,说不过他还躲不起吗?
说起这个小山啊,实在是油盐不进,一点劝都不听。
当初叫他去当夫子他不愿,现在非要当他的先生,这二者不是一样的么?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张口闭口就是家主家主,他还记得是谁把他带回来的么?是谁给他安排的差事?又是谁把他从李二手里救出来的么?
越想越气,这个忘恩负义的裴行山!
说回裴行山。
他把裴行山一个人留在那里,红莲会不会让他喝酒,他会不会受不了诱惑,干出点什么不成体统的事情……
沈望叔眼睛瞪圆,仿佛看见了一男一女交缠的样子。
摇了摇头,把脑袋里想法甩开,自我安慰,小山,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但万一呢……红莲那么缠人,还有个黛竹在那,这两人一块,小山真的能像他一样把持住吗……
越想越不对劲,气愤变成了后悔,早知道就该把他一块揪出来的!!
这下可怎么办?
他烦躁的皱起眉,片刻后立马起身,从怀里掏出来一锭银子扔桌上,忽略后边摊主的感谢声。
往回走去。
脚步急匆匆的走进巷道,拐了个弯,差点装在前人的身上,正欲道歉,抬眼一看,对上裴行山略显着急的脸色,若没看错,他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沈望叔心里也长吁一口气,面上却故作严肃。
下一瞬,两道声音一并响起。
“你……”
“你……”
沈望叔顿了下:“你先说。”
“少爷,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沈望叔:??
他怎么听出来几分可怜的意味?
但好像也没说错。
确实是他把他丢在那的。
这样一想,气势瞬间弱了些:“这个……那个……你这不是跟上来了吗?她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裴行山摇摇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没有。”
都这样了还说没有?!
“红莲是不是欺负你了?!我找她去!”
裴行山见沈望叔真要回头,连忙拉住他,垂眸低声道:“她们没有欺负我。
少爷,只是我一想到少爷你转身就走的样子,我心里……有些伤心罢了。
我是不是惹少爷你烦心了?对不起少爷。
我想我还是回去跟家主说,我以后只负责帮管家整理琐事,不扰少爷你的清净好了……”
沈望叔见状,连忙安抚他道:“哪里的事儿?!全然没有!小山啊,不就是学看账么?!我学还不成么?!”
等等,他刚说了什么?
裴行山抬起眼:“当真?”
对上那双含着期待的目光。
看账,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沈望叔硬着头皮,咬牙点头,视死如归道:“嗯!”
裴行山眼中浮起笑意。
翌日。
沈望叔看着窗外灼灼桃花出神,耳边是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下一瞬,脑门上的痛感让他轻微回神,侧首看去,裴行山正站在他旁边,敲他的那只毛笔嵌在他修长的指节中。
“小山,你怎么又打我?!”
裴行山目露无奈:“少爷,这张你已经算了半个时辰了。”
“那我不会怎么算?”
“我已经教你解了三遍了,少爷,你能不出神么?”
“哎呀,小爷我不学了!什么破玩意!”
“少爷……”
时逢春分,桃花灼灼,万物争相生长,一颗不开窍的脑袋也在被一颗心缓慢撬开。
沈望叔还在和裴行山撒泼打滚,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二小姐。”
他眼前一亮,立马起身:“我二姐来了,我二姐来救我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走来一身黛紫长衫的女子缓步走来。
沈望叔连忙跑过去,“二姐啊,你来看我了?”
沈二笑着点头:“是啊,近日忙铺子里的事情,刚抽出空就来看你了,你最近没犯什么事情惹爹不高兴吧?……嗯?裴先生也在?”
“二姐,咱们不管他,你这食盒里装的是什么啊?老远就闻着香了!”
“陈祥记的百花糕,你不最爱吃了么?刚巧路上经过,顺手给你带回来了。”
“二姐啊,你简直是救世主下凡!”
沈望叔感慨完迫不及待的拎过来打开,直接拿了一块塞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沈二含笑看了他片刻,抬手给他倒了杯茶,叮嘱道:“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转头瞥见裴行山,顿了下问:“裴先生,不如也尝一尝?”
沈望叔抬眼,和裴行山四目相对。
“不了,二小姐,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也好,路上小心。”
沈望叔对着他的背影喊道:“诶,你真不尝一尝啊?”
“不了,少爷,明日见。”
沈望叔巴不得他早点走,眼中闪着夕阳的柔光,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好好,路上慢点啊。”
裴行山点点头,垂眸退下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也不配在场。
沈二看着人消失在院子里,沉吟片刻,状似无意的问:“裴先生找你做什么?”
“可别提了,沈长青叫他来教我看账!都说了这种事情有二姐你不就是够了么?为何非得拉上我啊?”
沈二脸色微变:“爹让他教你看账?”
“是啊。”沈望叔想到什么,问:“二姐,你悄悄告诉我,沈长青前段时间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或者是被府里的马踢了?”
她想到什么,脸色微微泛白,却又有变红的趋势,直到沈望叔又喊了她几遍,才让她回神,她勉强笑了笑:“没有的事,你别这样说爹。”
说完再也坐不住,起身道:“我忽然想到铺子里还有些事情没解决完,我先走了。”
沈望叔还没反应过来,他二姐就走出了几步远,步子透着急切。
他不解道:“怎么今日都如此着急?”
春风得意,沈三痛哭流涕。
他被困府里数日,日日府里都能听见他院子里传来的哀嚎声。
“少爷,错了。”
“啊啊啊,我不学了!!!”
“少爷……都是我的不是……”
“好好好,你别要哭啊……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
檐下窗内两人闹得鸡飞狗跳,门外南秋和沈小湾一人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小湾,你说咱们少爷是不是叫裴先生给制住了?”
沈小湾“呸”的吐了一口瓜子壳,愤然道:“岂止是制住了,简直是被牢牢攥在手心了!”
“咯嘣”一声,南秋嗑开了瓜子壳,怀疑的问:“有这么严重?”
沈小湾细数起从前道:“你说,你什么时候见到我们少爷坐超过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见过少爷认认真真拿笔写几个时辰的字?
你又什么时候见过少爷能坚持做同一件事情超过三日?
这不是牢牢攥住是什么?!”
南秋回想一番,认可的点头:“嗯,你说的有理。”
说完重新看向窗子里的两人,她眼冒星星:“真般配呀,和书里写的一样……”
“嗯?什么书?你竟然还看书?”
南秋一记眼刀投过去:“我看不看书跟你有什么关系?!还好意思说我,你今日不轮班?小心我向刘管家告你偷懒!”
“姐姐姐姐,南秋姐姐,你忍心看我被罚银子嘛?我被罚了银子,下次就不能给你买瓜子吃了……”
南秋被一声声姐姐叫的心花怒放,嘴角止不住上扬,勉强点头:“行吧行吧,放你一马,下不为例。”
“好姐姐,我就知道,南秋姐姐才是全府上下最美貌心善的女子!!!”
沈小湾嘴抹了蜜似的夸人。
趁热打铁又问:“对了,好姐姐,你刚说的是什么书啊?”
南秋想到什么,脸一红,偷偷从怀里摸出来一本书来,凑过去小声道:“只能给你看一眼啊!”
沈小湾投去“理解”的眼神,点头:“明白!”
眼看着书就要到手,南秋忽然收回了手,强调道:“不能外传!”
他重重点头:“放心吧姐姐!!”
书走了一半,南秋又想收回手,还想说什么。
沈小湾动作迅速的抢了过来,立马起身错开南秋伸过来的手,边开看边道:“哎呀姐姐,你慢吞吞的做什么?我就只看一……眼?这是啥?!”
看清内容的沈小湾愣了。
南秋趁他发呆,抬手夺了过来,红着脸说:“哎呀,不是说了只看一眼嘛?!”
说完似觉丢人,小跑着离开了沈小湾的视线。
沈小湾回过神,目光呆滞的看向窗内一蓝一白两道身影。
两人靠得很近,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距离忽近忽远,光线忽明忽暗……和刚才书里的人的姿势一样。
沈小湾忽然觉得,他的脑子被玷污了,他家少爷也不干净了……
往事估计再来两三章的样子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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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往事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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