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嘉禾去主院求见王氏的时候,主院一片忙乱,从上到下都在为赴宴做准备,根本顾不上她。她老老实实在廊下站着等,两刻钟后一个妈妈终于过来,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虽然被晾了两刻钟,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嘉禾雀跃的心情。回清秋院后,她精挑细选出一身新艳衣裙换上,马不停蹄带上石榴出府。

嘉禾屋里总共两个丫头,大的是玉棠,比嘉禾年长五岁,方姨娘在世时她就跟在嘉禾身边,后来方姨娘过身,玉棠也跟着来了清秋院。

小的是石榴,才九岁,是前两年赵姨娘拨给嘉禾的。

从揽云阁出来,嘉禾小心翼翼把沉甸甸的首饰匣子揣到怀里,长出一口气,然后笑着拉起石榴:“走,带你去东街。”

刚到揽云阁的时候嘉禾就打发了车夫去吃茶,约好一个时辰之后去巷口汇合,就是为了和石榴多在外面玩一会儿。

东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繁华热闹的集市,小吃食肆不计其数。石榴眨巴着眼,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对小姑娘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有吃有喝还能逛铺子更吸引人的了。

石榴年岁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点头的时候,两团腮肉也跟着上下晃荡。

嘉禾忍不住伸手去拧她的脸蛋儿。

石榴哼一声,噘着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嘉禾也不气恼,眼睛笑成两个月牙。

两个人挽着手一路逛过去。

看了飞叉和顶缸,听了说书,大大小小的摊子逛了二三十家,什么扇坠子香囊玉镯子,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半个时辰下来,两人脚都走酸了,手里却还是空的。

石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嘉禾:“方才那个镯子姑娘不是挺喜欢的吗?半吊钱也不贵,姑娘手里有不少银子呢,为什么不买?”

对于嘉禾这样的世家小姐来说,还不到一两银子的首饰的确算不上贵重,甚至可以说一句寒酸。石榴印象里,四姑娘温舒莹随便一件首饰都值好几两银子。

“没必要费这个钱,”嘉禾小心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一副很有成算的小大人模样,“娘临走的时候说了,以后她不在,我要学会给自己攒嫁妆,有了嫁妆,嫁到夫家才有底气。”

石榴咧开豁牙的嘴,嘻嘻笑道:“怪不得方才还没等顶缸结束,姑娘就催着我走了,原来是怕他们结束之后讨赏钱呀。”说完赶紧退后两步,怕嘉禾敲她脑门。

嘉禾嗔她一眼。

正说着,只听咕噜一声,石榴忙捂住肚子,小脸红了红。

嘉禾瞧见街边一扛着垛子叫卖的老翁,垛子上满满当当都是糖葫芦串儿,晶莹剔透,鲜艳饱满。

“饿了吧?吃不吃糖葫芦?”

石榴摸着肚子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一本正经:“我不饿,我这是中午吃撑了。”

嘉禾翘翘唇角。

小姑娘怕耽误她攒嫁妆呢。

她径直走过去买了一串。

嘉禾摸了摸石榴圆圆的脑袋:“你姑娘我一串糖葫芦还是买得起的。”

石榴咬着糖衣咧开嘴笑,那个小小的牙豁又露出来了。

嘉禾看着她笑,忽然想起被她留在府里的玉棠。

她和石榴出门前,玉棠眼巴巴看着,眼里满是幽怨。千载难逢的机会,谁不想出来玩呢。

四下里望望,嘉禾抬脚往一个首饰铺子走过去。

东挑西拣,终于选出一支极精致漂亮的珠花,开口问价钱,摊主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家做工优良,品质上乘,一吊钱,不议价。”

一吊钱!

嘉禾捏着珠花犹豫片刻,咬咬牙,买了。

又逛了片刻,万里晴空倏地转阴,一转眼下起细雨来。

眼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两人干脆到旁边的孟记铺子买了一包莲花酥。

新鲜出炉的莲花酥,青碧色里透着鲜嫩的粉,还热乎着,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嘉禾拿出来两个,剩下的还用油纸包好了,两个小姑娘就站在檐下,避着雨香喷喷地吃起酥来。

忽听一阵急乱的马蹄,夹杂着几声妇人的尖叫,嘉禾下意识抬头,猛地瞳孔一缩。

一拖着车架的黑马扬起四蹄,正朝她身前的石榴踏来!

石榴听见动静回过头去,手里的莲花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九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傻在了原地。

嘉禾将手里东西一扔,上前一把扯住石榴的胳膊把她往后一甩,自己急退几步,牢牢挡在石榴身前。

就这瞬息之刻,马又离得近了,眼看那马蹄就要朝她落下,那马夫勒紧缰绳,控制着马头偏了些微方向,擦着嘉禾的衣袖风驰电掣地过去了。

嘉禾脸色煞白,两腿发软,惊出一身冷汗。

石榴回过神来,扑上来一把拽住嘉禾,声调里已带了哭腔:“姑娘!姑娘你怎么能挡我前头?!姑娘你若是出事,我、我——”

嘉禾惊魂未定,勉强笑了笑安慰她:“别担心,我没事。”

她快步过去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首饰匣子和掉出来的珠钗,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放下心。

包好的莲花酥也散落了一地,粉雕玉琢般的酥饼滚了一圈污泥,眼看是不能吃了。

众人对着那马车议论纷纷,嘉禾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十分清朗:“当街纵马,险些伤人,那是谁家的马车?”

另一道也是男人的声音,满不在乎道:“管他呢,我的祖宗,咱们该去赴宴了,你就少管闲事吧。”

嘉禾抬头随意往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没看真切,只看到一道模糊修长的白衣身影。

非亲非故,作壁上观,是人之常情。

嘉禾收回视线,拉上石榴准备走了。她可不敢在外面多呆了。

步子还没迈出去,前方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吃饱了撑的站路中间挡道,老子这次没踩死你算你走运!”

旁边不少人忽然看了过来。

嘉禾茫然抬头。

原是那马夫紧急勒马,车身撞到了一家店面门前的楹柱上,心生怒气,扭头来骂她。

这人凶神恶煞,嘉禾脸色不受控制地一白,额上渗出汗,看看车夫又看看自己脚下站的位置,张口结舌半天,最后说:“我没有站中间,我没有挡你的马车……”

这声音毫无底气,细若蚊蝇,再远点根本听不见。

那马夫见状更加张狂,骂的愈发难听起来。

周围议论纷纷,嘉禾听见有人说:“这小娘子忒不晓事,挡道了活该被撞”。

雨势渐大,早春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滚进衣领里,冰寒刺骨,特意换上的鲜亮衣裙被雨打湿,裙摆上一大片刚才被马蹄溅上的脏污泥水,越洇越大。

嘉禾打了个冷战,双手紧紧攥得发白,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拉住石榴的手,“咱们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话这样说着,拉石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石榴被攥得生疼,硬是一声没吭。

步子还没迈出去,左臂传来一股大力,嘉禾被一把拽了个趔趄。她惶然抬头,正对上马夫满脸横肉,“老子马车都撞坏了,你倒想走?!”又扫一眼她手中的首饰匣子,冷笑道:“想走也行,十两银子拿来!”

嘉禾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车厢完好无损,马夫显然在讹她。

她下意识往后挣,男人攥着她手臂的手硬如铁钳,又狠拽她一把,肩膀霎时脱臼般遽然一痛,嘉禾掉下泪来,低声哀道:“……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银子。”

马夫啐一口:“原来是个穷丫头。”又恐吓道:“有多少算多少,都拿来,不然老子跟到你们家去!”

若是叫母亲和赵姨娘知道了……嘉禾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抹了下眼睛,低头颤着手拿出荷包。

这里面都是精致可爱的小银稞子,足有七八两银子,她攒了一个月,方才一个也没舍得花。

还没递出去,那马夫劈手一把将荷包夺去,他上下掂掂分量,满意之色一闪而过,转脸又对嘉禾瞪起眼,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这次饶了你,还不快滚?!”又朝周围议论的人怒吼一声:“看什么看?都散了!”

这人凶悍至此,嘉禾最后一点讨回银子的念想也消散了,她大气不敢出一下,抹了下眼睛,拉起石榴就要走。

还没迈开步子,眼泪吧嗒吧嗒已经掉了好几串。

身后忽然传来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诶,不是说好了不管?!你姑母还等着你赴宴呢……别过去!”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嘉禾迟钝地眨眨眼睛,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现出一片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角,还有一双撑着竹伞的手,修长干净,骨节比竹节更分明。

头顶落下刚刚听见的那道清朗男声,沉着有力:“如此行径,欺人太甚,真当所有人都眼瞎吗?方才我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没控好马,差点撞伤这位姑娘,姑娘不追究你也就罢了,你哪来的脸讹人钱财?!”

马夫张口便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说老子差点撞伤她?谁看见了?”

男子语气一沉,语速仍不紧不慢:“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你若要争个分明,我陪你去公堂上对质便是。”

这话一出,四周开始有人大着胆子应和。

“我看见了!”

“我也能作证!”

那马夫却是一声冷笑,竟是洋洋得意,毫无俱意,“对质公堂?就凭你?小子,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驾的是谁家的马车?!”

四周瞬时鸦雀无声。

嘉禾隐约听到几句“快走快走”“李府的热闹看不得”,她惴惴看过去,只见那马车前赫然悬着两顶黄纸灯笼,灯身上正是端正醒目的“李府”二字,而人群中,那几个方才慨然出声的人已然不见踪影。

马夫环顾四周,愈发得意,“我家老爷乘的马车用的是最上等的黄花梨木料,我要十两银子已经是口下留情,你既非要给她出这个头,老子还非要上门去讨个公道不可!”

京城李姓人家成百上千,嘉禾哪里看得出这到底是哪一个李家?但听旁人言语,这马夫口中的李府或许来头不小。

若这马夫当真找上门来,叫父亲母亲知道她得罪了惹不起的贵人……只怕她万死难赎其罪。

嘉禾又急又怕,强忍着惊惧朝这男子行了一礼,涩然道:“公子快走罢……切莫因为小女子惹祸上身。”说话间,泪止不住地又流了满面。

却见这年轻公子面色愈冷,竟是看也不看她,低喝了一声:“周云熙!”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蓝袍身影从后面闪出,又是一玉面公子。

这男子满脸无奈,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径直走向那马夫,一字未说,只左手负在身后,右臂抬起微曲,似是朝对面亮了什么东西。

嘉禾还在兀自疑惑,便见那马夫突然脸色大骇,两腿抖如筛糠,扑通跪地砰砰磕头,满口急呼贵人饶命。

嘉禾心中一惊,不禁侧眸去看这白衣公子。对方惊惶至此,他却神情自若,亦未见丝毫得意之色,只冷冷吐出一字:“滚。”

马夫如蒙大赦,把已经收到怀里的荷包使劲往石榴手里一塞,拖着发软的双腿哆哆嗦嗦爬上马车,狼狈驾车而去。

势态急转而下,四周人频频回头打量这年轻男子。

嘉禾心中大起大落,至此终于长出一口气,破涕为笑。

她擦干眼泪,急忙上前想要道谢,也就在这时,男子转过身来。

于是,嘉禾心里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的这句“多谢公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喉咙里。

春雨涳濛,青年身后十里烟柳画桥,湖光如画,嘉禾却只看到他清隽湿润的眉眼,如微雨时分天边最澄澈空明的一抹天青。她眼也不眨地直直望着他,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担得起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原来诗书里写,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并不是空话。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等谪仙一般的人物。

男子似未注意到她的失态,扫了眼地上滚落的莲花酥,又抬起眼帘,清润眸中带有歉意:“忘了他还没赔你糕点,不该放他走的,这样吧,我赔给你。”

说着,他径直行到铺前递去一枚饱满银锭,对老板道:“剩下的莲花酥我都要了,包起来。”

看到石榴怀里整整齐齐用油纸包起来的一大摞莲花酥,嘉禾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他干净修长的手指朝她偏过来:“雨下大了,这伞送你,拿着。”

他的声音虽温和,却叫人不敢拒绝。嘉禾下意识伸手去接,忽然瞥到自己的指尖。

指甲既不红润也不光滑,更不像温舒月精心保养过的指甲那样漂亮艳丽,细细看,指腹上有粗糙的茧子,指节上糊着一块脏泥,是方才捡首饰匣子的时候蹭上的。

而他的手骨节修长,像玉一样,干净漂亮。

嘉禾猛地缩回手,曲起沾泥的指节在手心里用力一蹭,才伸出手接下伞。

她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他手上任何一寸皮肤。

青年对她笑了笑,转身翩然而去。

嘉禾撑着伞,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他走出没两步,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那蓝袍公子撑着伞快步过来接他,那高擎的伞面始终朝他这边倾斜着,晶莹雨珠连成串从他身侧滚下。

而他负手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不时侧首说笑几句,一袭溶溶月色般的白衣渐渐没入断线似的朦胧烟雨里。

“姑娘,姑娘?”

耳边响起石榴的声音,如一道罄音顷刻击碎这梦境般的画面,叫卖声马蹄声清道声嘈嘈杂杂涌入耳膜,嘉禾再定睛望去,哪里还有什么白衣公子的身影。

她恍恍惚惚回神,慢慢垂下眼睫,轻声说:“嗯,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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