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嘉奖06

大礼堂内灯影绰绰,临近开场,座无虚席。

司峪嘉和余知岳他们坐在一起,馆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特别是司峪嘉还带着鸭舌帽,刚刚那束还被他拎在手上的花,此时此刻就搁在他和余知岳之间,静静地躺着,没人去动,也不知接下来会被送至何处何人手中。

姜宁然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旁边的邹韵莺没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走神,只是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慢吞吞咀嚼的动作:“鸡蛋仔不好吃?”

“不会。”姜宁然摇摇头,“就是有点干……”

有点噎。

挺像她此刻的心境,涩滞、干涸,吞咽不下又吐露不出。

“嗨。”邹韵莺呲一声,拉开拉环,将她刚从贩卖机买回的碳酸饮料递过来,“呐,给你。甜水治百病。”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罐冰汽水塞进姜宁然手里。

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姜宁然刚接过,冰冷罐身沁出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胸前的衣服上。

一小片湿痕慢慢洇开。

邹韵莺的目光跟着那滴水珠滑落,她顺手拿起纸巾擦过去,指尖触及到温软的轮廓……顿了顿。

“啧,”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姜宁然耳侧,“这弧度……好像比之前又大了点哦,有C了吧。”

唔,手感肯定比高中时更好了。

邹韵莺隔着纸巾覆上去,飞快地捏了捏。

姜宁然还没反应过来,这附近人影憧憧人来人往,她耳根“轰”地一下烧红,恨不得绑住邹韵莺的手,却见当事人作乱后,早已若无其事地退回了座椅,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邹韵莺!”姜宁然捂着胸口往旁边缩,声音压得低低的,气音又急又软,“你手怎么那么欠!”

“欠什么欠,”邹韵莺理直气壮,“我这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用捏的?”

“不然呢?”邹韵莺眨眨眼,“难道要我用尺子量?”

“……?”

姜宁然被她噎住,又气又笑,伸手去掐她的脸。

邹韵莺笑着躲,边笑边喊:“谋杀亲姐妹了——!”

两人闹成一团,惹得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邹韵莺立刻收敛,端庄地坐直,冲那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等那人转回去的时候,她又凑到姜宁然耳边,压低声音:

“完了,咱俩刚才的疯婆子样被人看见了。”

“……”

邹韵莺:“我的女神人设还能抢救一下吗?”

“可以的,只要你少说话。”姜宁然默默捏了颗爆米花塞她嘴里。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过多久,灯光被人为调至最暗,场内的窃窃私语也随之平息。

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主持人快步上台。聚光灯骤然亮起,精准地笼罩住舞台中央,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光柱里纤毫毕现。

姜宁然望着那片光,忽然有些恍惚。

高中的时候学校也有十大歌手。但那会儿每次都在繁重的课业缝隙里仓促挤过,教导主任拿着话筒维持秩序,唱到散场后还得回教室上一节晚自习。

那时候的热闹,总带着点偷偷摸摸的意味,像从卷子里硬抠出来的几分钟喘息。

不像现在。

灯光是专业的,音响是专业的,连观众席上挥舞的荧光棒都整齐划一。没人催你回去上自习,坐在这里,就好像是来享受这个夜晚的。

一个接一个的选手在掌声中倾情演唱。音乐、歌声、喝彩……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烘得整个礼堂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观众的情绪被台上的歌喉牵着走,时而屏息,时而跟唱低吟,掌声如潮水般一阵阵涌起又退去。

姜宁然不知不觉就沉浸进去了。

忽然,邹韵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下下个节目,就该到罗榆湄了。”邹韵莺说。

“说起来,我还挺期待她这号人物呢。”邹韵莺捏起那张节目单,指尖轻轻一弹,饶有兴致地点了点罗榆湄的节目。

“你是不清楚,”她将节目单往姜宁然那边偏了偏,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微妙,“罗榆湄这回愿意献唱,连我们学校的男生都跑过来打听场次了。”

“讲真,她往台上一坐,哪怕就弹首小星星,台下那帮男生估计都能听出朵花来。”

才刚说完,恰好又一首歌唱至尾声,礼堂内的光束适时亮起,在四周掠过。

果真有男生陆续从后排的侧门悄然进场,找不到空位便三两成群地聚在旁边的通道上,或干脆坐在阶梯过道。他们大多看似随意,却不经意间暴露出一张张翘首以盼的侧脸。

邹韵莺下巴不着痕迹地点了点那个方向,压低的声音掺杂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瞧见没?‘影响力’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形象。”

姜宁然黯然听着,眼神不自觉地往司峪嘉那边飘。

奇怪的是,余知岳等一帮男生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司峪嘉和几个男生在。

余知岳那几人不在,座位空了出来,余下那几位离得稍远的男生就索性起身,坐到司峪嘉旁边,侧着身子同他聊天。

而司峪嘉只是随意靠着椅背,右手搭在鼻唇之间,像在沉思,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支着脸。他腿太长,膝盖不得不略高出前排椅背,整个人窝在座椅里,帽檐压得很低,将他上半张脸,连同所有神情都严实地掩在阴影里,只从指缝间露出一点冷白的手背皮肤。偶有舞台的余光扫过,也只留几处骨骼清绝的轮廓,在不时晃过的光线边缘,冷淡地反着光。

姜宁然恍惚地收回视线。

很快,终于迎来主持人清晰的报幕声。

……是罗榆湄了。

到她了。

全场灯光倏然熄灭。

那一瞬间,绝对的寂静与黑暗吞噬了礼堂。

一点儿躁动都没有,仿佛全都在屏息等待,然后一束清冷的追光打下来,精准切在舞台的正中心,一道俪影突然出现。罗榆湄斜斜交叠着双腿,坐在高脚凳上,瞬间夺走所有眼球,自信,从容,窈窕且妩媚,几缕墨色鸵鸟毛自耳后轻盈垂下,在她细腻的锁骨与肩颈线条旁,随着她几不可察的呼吸微微颤动,撩动着光影。

她怀抱着一把贝斯,开始很轻柔地自弹自唱。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抬頭仰望繁星點點看它們為你綻放光芒)

and everything you do

(可你所做的每一件事)

Yeah, they were all yellow

(沒錯,卻如此害羞膽怯)”

真是酷玩乐队Coldplay的《Yellow》,一首浪漫到死的情歌。

“I came along, I wrote a song for you

(我追隨你,我為你寫下了一首歌)

And all the things you do

(回想你的所有舉動和笑意)

And it was called ‘Yellow’

(歌名就叫做青澀)

……”

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嗓音中,她的无与伦比的共情力中,每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回荡,仿佛有了实质,轻轻搔刮着每个人的心尖。

全场陷入了一种被摄住呼吸的寂静。

姜宁然坐在昏昧的观众席里,眼睛一眨不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是如何精心雕琢着台上的女孩,如何将她自信的微表情、指尖起落的弧度、甚至裙摆上流动的星光,都放大成令人心折的魅力。

而她,连同身边所有模糊的面孔,都只是这光芒之外,一片无声且暗淡的阴影。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全程自弹自唱下去的那一刹那,一段蓄力的上行和弦骤然驶入,紧接高/潮的那一瞬间,舞台后半场所有灯光“唰”地同时炸亮!

余知岳率先拨动电吉他,一道撕裂般的音墙划破寂静。

紧接着,鼓点如惊雷般炸响,键盘绚丽的电子音色如潮水般汹涌灌入……而在光芒最中央,罗榆湄单手撑着高凳,利落跃下,一双细高跟稳稳踩地,她将贝斯背带甩上肩头,然后一把将乐器搁了下来。

没有片刻犹豫,她握住立麦,仰头唱出的第一个高音,便与身后澎湃的乐队音浪□□撞在了一起。

“Your skin……your skin and bones

(你的肌膚……你的冰肌玉骨)

Turn into something beautiful

(使一切變得如此美麗)”

“Do you know?”你知道嗎?

“You know I love you so”我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你……

整个现场仿佛瞬间被点燃,歌迷的喝彩沸反盈天。

光,太多了。

舞台的追光,乐器的轮廓光,还有那些簇拥着她的、来自司峪嘉圈子里最耀眼的一群男生——他们笑着,闹着,熟稔互动,默契地用身体和动作为她圈出一个无形、却充满偏护与推崇的领地。

像一方顶级游乐场。

姜宁然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余知岳那帮人中途消失。

原来是为了在此刻准时现身。

为了在罗榆湄最耀眼的这一瞬,集体为她捧场,向她加冕。

而此时此刻,这位主角,就站在这片领地中央,额角有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被乐队这些男生、被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托举着,像一颗众星环绕的恒星,每一寸肌肤都闪闪发光。

“我靠,这绝对是司峪嘉的手笔吧?特意来给她撑场子。”

“没跑了。你看这排面,啧啧…绝了。”

“天,真的好羡慕……”

“酸了。这阵仗,分明就是正宫昭告天下。”

周遭的喁喁私语,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扎进姜宁然的耳膜。

有人惊叹、有人痴迷,一首情歌本意缠绵悱恻,在罗榆湄的演绎下更是深情迷人,但姜宁然却听得别是一番滋味。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余光里,那个模糊的、属于司峪嘉的轮廓就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她不敢往那边看。

连一寸目光都不敢偏移。

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邹韵莺也盛赞罗榆湄:“台风真稳,感染力也好强啊。”

“乐队里那个吉他手是谁?挺帅的。”邹韵莺很有感觉,轻轻问姜,“看着有点眼熟,你认识吗?”

“咱们高中校友,同届的,余知岳。”

“原来是他啊。”

……

终于一曲终了/落幕,全场欢呼,掌声如潮水般轰然掀翻整个礼堂。

罗榆湄手持麦克风,双手捧在自己胸前,款款鞠躬。余知岳最先挎着电吉他冲至她面前,张开双臂向她献上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乐队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围拢过去,笑着拍她的肩,揉她的发顶。罗榆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眼睫上闪动着细碎的光。

余知岳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中,和朋友碰过肩后,直奔下台,朝司峪嘉的方向跑,而与此同时,台上,罗榆湄已平复了情绪,她清了清嗓,开始发表唱后感言。

“谢谢大家。”罗榆湄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唱歌时更轻柔些,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感动,“其实……准备这首歌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它不只是旋律和歌词,更像是一个……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说出口的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出去,没有聚焦地望向台下某处,又像是看向了更深的内心。

然后,罕见地,罗榆湄露出些许害羞。

“今晚能站在这里,把这份心情唱给大家听,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也特别感谢我的朋友们,”她说着,侧身看向身旁还未散去的乐队成员们,唇角弯起真实的弧度,“谢谢你们陪我一起,把这个故事讲完。”

最后,她再次面向观众,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倾听。”

掌声再次响起,姜宁然目光追随余知岳的身影,看着他一路直线,快步穿过人群,跑到司峪嘉身边,拍了下他的肩,然后弯腰,抬臀,手臂一伸,捞起了司峪嘉的花,转身折返,朝舞台奔去。

现场依旧很沸腾热闹,姜宁然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余知岳替司峪嘉送花,送到了罗榆湄手上。全场再掀一波高呼,起哄声络绎不绝。

罗榆湄接过花,明显一顿,似是有些意外,或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当即莞尔一笑。

她大大方方地将花束高举起来,朝着司峪嘉所在的方向,孩子气地晃了晃,一记明艳的歪头杀,要多动人就有多动人。

“这花,我收下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轻盈,透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被明目张胆偏爱后、有恃无恐的甜。

轻轻巧巧地,就落定了某种所有权。

场子彻底热了,空气里飘着心照不宣的起哄。有人在羡慕,有人在嗑糖,姜宁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欢呼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

心里好像有个小人,正抱着膝盖,有点难过。

英文歌词及繁体翻译均出自Coldplay乐队的《Yellow》,引自网络,很贴情贴景的歌,欢迎搭配本章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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