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宁

入夜,关上门来,屋里又陷入了一股莫名的尴尬氛围中,虽不似新婚日那般局促,可确确实实算的上二人第一次清醒地要睡在一起。

“夜深了,夫君你不睡吗?”,白日里便莫名地将自己从后院拉回,如今要睡了却捧着一本书读了起来,卢青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你先睡吧,我再读会。”与其说是读书,其实是他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当下情景,所以找个借口躲起来罢了。

二人虽拜过天地,成了夫妻,可他心中始终存着君子自持的念头。礼是礼,情是情,他不愿仗着夫君名分,勉强她,也不愿勉强自己。

“哦。”卢青婉见他没反应,便转过身将身上的衣衫尽数褪下。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下。

她身上带有的独属的草木清香瞬间漫在了整个室内,刘珩喉间一紧,手中的书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再也看不进去。

“我去将烛火熄了。”

卢青婉躺着锦被中,侧过身,“夫君不读了?”

“明日再读也不迟,我若燃着灯火,怕扰了娘子清梦。”

缓缓走到案前将烛火熄了,待宽衣解带后又解开系带将帐幔缓缓垂下。

黑夜里两个人身子若有若无地贴着,仿佛都能感觉到周身的热意。

卢青婉呼吸一滞,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边人也只是静静躺着,没有任何越轨举动。

直到昏昏欲睡之时,才听到身边人冷不丁说了句话,她瞬间清醒过来。

“你觉得我与阿弟谁更好看?”

不是,昨夜醉酒好歹还有一吻,今夜睡在一起纯聊天?还聊这?

“说实话吗?”

今夜月色朦胧,连带着屋里也没了光亮,黑暗中瞧不见刘珩的模样,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和淡淡的一声,“嗯。”

二者的容貌都是个顶个的好看,实在没什么可比较的。只是相比较来说弟弟的性子更加活泛,更讨人喜欢罢了。不像他,说句让人讨喜的话都极为困难。

“二弟吧。”卢青婉忽然想逗逗他,看他迟迟不做声,便伏在他肩头,笑着,“逗你呢,你不会生气了吧。”

卢青婉只以为他生气不理他,却丝毫没注意到二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刘珩眼睛朝向一边,紧绷着身体,努力按住内心翻涌的燥意,缓缓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你先躺好。”

抛开二人尚显生疏的身份,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若她不起来,他没法保证不会做些什么伤害到她的事。

“哦。”,卢青婉这才注意到二人尴尬的距离,赶忙将手撤回,从他肩上下来乖乖躺好。

“明日里还得回卢府看望岳父大人,早些歇息吧。”他的声音在寂静地夜里传来。

“嗯。”

窗外皓月渐渐隐没在了云雾里,微风四起,卷着窗棂也微微作响。

卢青婉一边在心里担忧着明日里怕不是个好天,一边沉沉睡去了。

翌日一早,天阴沉着,下着如毛细雨,二人备好了归宁之物,刚要上马车,刘夫人拽住了刘珩的手。

“珩儿,今日去岳丈大人府上要恭瑾识礼数,婉儿心中想必挂念家人,你多护着她些,多待会也无妨。”

刘钰从母亲身后走出,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就是就是,听母亲的没错,到了岳丈府上记得好好表现。”

刘夫人朝他使了使眼神,示意他莫再说了,她的孩子本身便是不善交际之人,这归宁第一日肯定紧张,若再打趣怕是见了岳丈便紧张的不知说什么了。

刘珩躬身行礼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将卢青婉扶上了车。

待马车越走越远,刘夫人还立在原地不愿回头。

“母亲,儿行千里母担忧,卢府和刘府不过几个坊间的距离,但也不是你这个担忧法。”

“你懂什么。你阿兄与你自幼不同,你喜动,他便喜静。你在院中追鸟折花,你阿兄也只知在房内埋头苦读。若我不多加叮嘱些,恐失了礼仪。”

刘夫人转身便朝里走去,“韫儿呢?”

刘钰摸了摸头,他听说阿兄今早归宁,所以便早早起来跟出来看看,“估摸着此刻在西院用膳呢。”

“韫儿和你小时候一样,虽伶俐却贪玩,如今到了启蒙阶段,嘱咐徽儿看紧些,别老是纵着他。”

他点了点头,跟上她的步子,“母亲不放心我。还不放心令徽吗?她性子稳重,错不了的。”

刘夫人莞尔一笑,“你这臭小子,没想到本事还不小,娶了个好媳妇。”

“母亲您这么说可不对了,你应该说我本事大,才能娶到这样端庄识大体又聪慧貌美的女子。”

“好好好。”刘夫人摆摆手,自成婚后这孩子跟娘子的感情自是不用说,这每日夸人的话就是她这个老母亲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儿向来有本事。”

刘钰闻言唇角勾起,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另一头,马车缓缓向前走着,卢青婉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街景,恍若隔世。

一个月前她还只是卢府里的受人排挤只能忍气吞声的大小姐,可如今摇身一变却成了刘府里的大娘子。刘府比卢府气派,吃穿用度也都紧着好的先送来,每日晨昏定省时婆母也没有任何苛责,更不用说府里融洽的妯娌关系。

好像一切都跟她预想的水深火热的生活不搭边,除了郎君若有若无的克制与疏离。

车子忽然猛地一颤,下一秒她便被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护着。

马车外传来长风的声响,“不知谁人在路上扔了一块石块,马儿受惊了所以有些颠簸,郎君娘子可有吓着?”

“无妨,你好好御马。”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暖又有力量,将她刚才所有的担忧全部抹散开。

而后又低下头朝着怀中人,心思微微一颤,轻声问道,“娘子可有惊到?”

卢青婉手心攥着衣角,摇了摇头。而后慢慢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二人的动作不可谓不亲昵,她能看出来眼前人对自己并非排斥,可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些什么,她看不出他的想法,亦不晓得他想要些什么。

马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不多时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卢府门口。

刘珩先行下车,将伞撑开,将她迎下车来,“小心,抓着我的手。”

卢青婉愣了一下,然后扶着他的手走下来。

“乖女儿,几日不见,为父想你想的紧。”卢大人笑脸迎上来,“佳婿,快快里面请。”

婚前她从未有过得待遇没想到成婚后却得到了,卢青婉唇角轻勾,冷哼一声。既然父亲要做戏在旁人面前表演父女情深那一幕,那她便陪他演便是了。

只是目光撇到角落之处的那个受宠女儿,她立在一侧,嘴角下沉着,眼里满是吃瘪的气愤。

原本还揣着的忐忑也变成了得意,她就是要让她看着,离了卢府她也只会过得更好些,

怕是今日她走后父亲那边要吵翻天了,可是这与她再无瓜葛。卢青婉抬头望着刘珩,她决心收回成婚当晚的幼稚想法,嫁人一步棋虽险,终究是走对了。

“堂里备好了茶点,刘郎君且先行到屋里坐坐,若郎君有什么想吃的,我命人去厨房备着。”卢夫人跟着后面谄媚地笑着。

刘珩的回答倒是大方得体,全然不似平日里一句话磕绊成两半来说,“母亲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今日我们既已成了一家人,便不必如此生疏。”

“好好好,刘郎君既不嫌弃,那我便去后厨通知下去。”

“你去忙你的,我陪着佳婿便好。”卢大人回头瞧了一眼卢夫人,使了使眼色,然后扭头又是眉眼含笑,“佳婿,这边请。”

卢青婉无意与父亲叙旧,说些体已话,便顿住脚步,“夫君,我想先去后院禅房瞧瞧祖母。”

刘珩扭头望她,还没等回话,刘大人便抢先一步摆手,“快些去吧,以往平日里你祖母便是最疼你,自你走后也是念叨的你紧。”

卢青婉垂眸躬身行礼,便头也不回走了。刘珩看着她远去的背景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女子归宁之日不应该满是喜悦才是,可他总觉得她的眸子里蒙着一层他看不懂的若有若无的忧伤。

“佳婿,快快里面请。”

卢大人的催促声唤回了他的心思,他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岳丈大人请!”

卢青婉走到了后院,却立在房外不敢敲门。虽只有短短几日,可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祖母。”她推门进去,看到祖母正捻着一串佛珠静静坐着。

听见有人喊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语气却说惊喜交加,“婉儿。”

她飞扑到她的怀中,可眼中的泪却不知怎的不受控制地流可下来,“祖母。”

“好婉儿,快些抬起头来让祖母瞧瞧。”刘母捧着她的脸上,只一眼,便是心疼坏了“也瘦了,怎么还哭了。若是在刘府受了委屈,祖母这去为你讨回来。”

她按住祖母,“我没有受委屈,夫君一家待我极好。”

“那傻孩子,你哭什么。”

“我。”她哽咽着,然后破涕为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见着祖母便忍不住哭了。”

刘母轻柔拿着帕子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怎么嫁人了还一副小孩心性,往日你受了委屈便跑祖母这来哭,如今再大大还是如此。”

“我再大还能大过祖母不是。”

刘母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宠溺道,“胡言乱语,你所能大过祖母,那我这几十年岂不白活了,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

卢青婉听罢赶紧捂上了她的嘴,“祖母不许这样说,祖母一定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再次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那我就盼着我婉儿早早诞下麟儿了。”

“可怀孩子这事也不是孙儿一人便能办成的。”卢青婉低下头,“我总觉得夫君待我有些疏离。”

“珩儿这孩子我瞧过。模样家世都过关。是个好孩子,”她将卢青婉的手握在掌心,“可夫妻恩爱并非一朝一夕,需得心意相通,劲往一处使。”

卢青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倒也不求着夫妻恩爱,这种虚无缥缈的情爱,只是盼着二人能和平共处下去,她在刘府能有立足之地便好。

祖孙间的叙旧还没说完,门外便传人喊她回去了。

“那孙儿抽了空再回来看望祖母。”她依依不舍的拉着祖母的手。

“好,快些去吧。”

再次回头望了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绕过一片花林,转头便碰上了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小妹。她横在路中间,眼光睥睨着看着她。

“让我过去。”卢青婉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还以为这是刘府呢?以为攀了高枝便成了树上的凤凰,我呸。”

“父亲自幼宠着你,他知道你是这种品性吗?”卢青婉忍着怒火,平静质问道。

“我什么品性。你也不瞅瞅你是什么样子。以为嫁了高门便趾高气昂起来。你不配!”她眼睛猩红地咒骂着阿姐。

卢瑾宁本以为她是去过苦日子的,可无论聘礼还是刘郎君的细心体贴,又或是父亲母亲一改往日态度,对她极度奉承,她都看在眼里,嫉妒地心都蒙蔽上了。她卢青婉凭什么拥有这一切,这应是属于她的,她原本就不配!

“你像个疯狗在狺狺狂吠。”打蛇打七寸,卢青婉与她明争暗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如何才能激到她。

“你!”卢瑾宁一时语塞,而后伸出手想去打她。

她握住她的手停在空中,然后狠狠甩到一边,“今时不同往日,你这招已经不挡用了!”贴身靠近她,盯着她怒气的眼睛,“你猜父亲知道了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有夫君撑腰的我?”

转身朝中堂走去,堂内食案上已摆放了整齐了珍馐佳肴,她走近落座,可面子上仍然留有刚才未消的怒气。

刘夫人朝着身旁的侍女轻声道:“就差宁儿了,快些去寻她过来。”

这边,刘珩看出来她的不悦,按理说她与祖母的关系不错,怎么回来却不开心呢,可人多眼杂,他也不好过多过问。

卢青婉姗姗来迟,这次名为团聚的归宁宴正式开始。

席间他们聊了什么,卢青婉低着头一概不问,只是自顾自吃着眼前的饭。

“慢些吃,别噎到。”刘珩用竹箸衔了一块炙肉放在她盘中,体贴地关照着。

“是啊,是啊,慢些吃。”刘夫人差人将刘珩面前的酒盏斟满,又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允昭,还不快快为你姐夫敬杯酒。”

卢允昭作为家中独子,与府内女子不同,男子承袭家族门楣,自幼父母便严苛教导,饱读诗书,与没有沾染得半分不良习气。

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眉眼间带着少年的青涩,周身却带着礼教打磨出来的端方持重。

他端起酒盏,拱手相让,“姐夫远道而来,一路劳顿。晚辈敬一杯,愿阿姐与你琴瑟和睦,岁岁安宁。”

卢青婉听着阿弟敬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抬眸瞅着他。虽是一母同胞,可阿弟却与卢瑾宁完全不同。

“这便对了。”卢大人满眼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臂膀,“佳婿我也敬你一杯,既是一家人,往日允昭入仕举荐怕是少不了你帮衬。”

“岳丈大人客气了,既是舍弟所能用到我的,一定鼎力相助。”,刘珩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卢大人和夫人起初只是想试探试探,却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对视一眼后恍然大笑,“对对对,佳婿说的对。”然后吩咐旁边侍从,“快快把酒满上,满上!”

后面的话卢青婉听不清了,她楞在原地,久久缓不过来。原来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父亲为阿弟前途所谋划的交易而已。

她原本只以为父亲只是偏爱了小妹,对自己还是有着几分情意在的。可今日堂上一言,她才明白父亲并不在意此言会不会为她惹来祸端,今日归宁所有的寒暄笑意也不过是为了攀上自己身边的这棵大树,至于她卢青婉,在刘府过得好与不好,是是活又与他何干?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弃子。

卢青婉并不知何时宴席散了场,也不知如何回到了马车上。车外细雨骤然转大,雨珠敲击着马车棚顶,劈啪作响。她靠在车边,眼睛透过纱帘望着外面阴沉的天气。

“娘子,你今日怎么了,不舒服吗?”即便再愚笨之人看到此场景也觉不对。

“没有。”她有气无力回着。

“那怎么——”

卢青婉回过神来,打断了他的话,“近日堂上父亲当你面前要你他日举荐舍弟,你不生气?”

刘珩没有料想到她问这,于是不假思索直言起来,“既是一家人,尽我之力互相帮衬些也没什么,何况双亲将你拉扯大,也多有不易,你既嫁给了我,你父即是我父,孝顺父母,为其分忧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这话听起来恭谨有礼,确实没毛病。卢青婉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意,然后侧身接着望向远方。

刘珩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她为何不悦,就连伸出去想要安慰的手也停在了空中收了回去。他自认为已经尽力做到了为夫应尽的责任,可她时而明媚热烈如初夏的太阳,时而又阴沉冷漠地他无法靠近,他实在看不懂她。

卢青婉并未看到刘珩内心的挣扎,她只是独自沉思着。不知如何告诉他事实并非他想的那样,也不知如何向他诉说这十几年水深火热的生活,即便说了,他当真愿意承接那个内心孤寂的她吗?还是只会白白得了他的耻笑。

她没反驳什么,索性这个弟弟待自己不错,既然夫君没有不悦,何不遂了父亲的愿。

车身缓缓前行,轮声辘辘混着雨声,即便隔着一层布幔也听得清亮。

车厢里二人虽紧挨着,卢青婉却真切感受到了二人并不心意相通,一个是在父母宠爱下成长起来的权臣,一个只是徒有虚名的卢家长女。他不理解她,或许永远也理解不了她。即便她将内心剖开,也只会觉得她卑劣。

倒不如一开始便将心中那股火给断掉。自己都身不由已,如浮萍般需要自保。情爱又有什么用呢,总听旁人提起,可母亲当年高门贵女下嫁给父亲,恩爱不足一年,不也没落个好下场。

就连说好娶自己的那个人也早早随父守了边疆,也许只当那是年少的一句玩笑罢了,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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