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透过窗纸看了眼屋外,隐隐约约看见三人身影,他们还立在廊上,邓玉通靠着柱子暂歇,邓婉净随僧人观赏雕刻作画,僧侣指着廊道上刻的一百零八个罗汉为她一一讲解,郑令苓本来一知半解的,都被这僧侣详细的讲解给点化成佛了。
“不过迷路香客,借地暂歇,不想冒犯郎君。”她回。
“你在躲他们?”他问。
郑令苓回神,看向青年道。
“与你何干?”
他靠着窗,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屋外的人,目光偏移,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眼神。
“你躲在此处,藏头露尾,不敢见人,是什么道理?”他蹙眉,淡声命令她,“你出去。”
郑令苓没有走,别说邓婉净她们还在外面,她对这个居高临下随意评判并驱赶别人离开的人也是十分不爽。
“你又在躲谁?”她冷笑反问他,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觉得他身形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到在哪里见过,又转头打量这个厢房,语气讥讽道:“我看此处游人嘈杂,厢房简陋狭小,恐怕并非供贵人歇脚之处。”
“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借住此处,何谈贵人?”
“书生?眼下春闱已结束许久,你为何还停留在京?”她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反驳道:“我观你脊柱中正不僵不塌,肩松腰活;整体松而不散,自带蓄势感。虎口,掌心,指根三处皆有厚茧,你常年练武,却说自己是书生?”
他挑眉,像是生出了几分兴趣似的:“我的确是习武之人,不过你又如何断定我是贵人?”
“你虽然衣着朴素,也未佩戴什么饰物,然你身上有上等檀香的气味,”光从窗缝里透了进来,将这房间分隔成明暗两个部分,她站在暗处,微微停顿后回答,“更何况刚才看你神色,你认识廊下两人,甚为熟悉。”
且他视觉中心不是邓玉通,因为他的视线是动态的,而邓玉通却坐着不动,他看的人是深闺女子邓婉净。
她忽然怔住。
他要躲的人,那种看人的眼神,对象都是邓婉净,若非和邓家有极深的交情,亦或是宫中人士,这两者都绝非是一般人士……
想到这,郑令苓心忽然紧缩了一下。
是了,她曾见过他的背影。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一切线索在她脑中都串联起来,眼前之人的身份也已呼之欲出。
她闭上嘴,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多说了。
他却还要问:“我或许只是家丁和护卫。”
“家丁和护卫?”
她听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你周身气度与寻常看家护院的鹰犬相去甚远。”
再垂眼看着自己一身锦衣华服,平静道:“看来是我穿的太穷酸,以至到让区区侍卫随意驱赶的地步。”
他倚着窗,强光下他面容模糊,盯着她,语气肯定道:“这么说,你猜到我是谁了。”
她却被他看得手脚发凉。
“我未曾猜出。”她撇开眼否认。
心里却默默点破:信王——赵珏。
赵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你还算不错,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才智也不输你兄。”
郑晏秋这人周全,他妹妹又太敏锐。
分明生的也并不相似,神态个性倒是……
郑令苓沉默立在门后,与他保持距离,额上生出密密的冷汗,一时间自觉进退不得,连门外三人已经走远了都没有立刻察觉。
只全身心集中在屋里站着的人身上。
赵钰却骤然抬步,一步步靠近,她一步步退后,他的手按在她肩上,郑令苓神色警惕望向他,他却只是将她从屋子的门前拉开。
两人相错而过时,他轻声说:“你怕什么,孤也没想拿你怎么样。”
毕竟是郑晏秋的妹妹。
更何况他也不至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知道就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
说完便出了屋。
郑令苓看着赵钰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回过神,回到了菩提树下,碰到了提了茶壶和杯子回来的阿碧。
其实也并未过上许久。
阿碧想递给她杯子,郑令苓却有些晃神一般,脸色惨白一片,直接拿过茶壶,壶中灌的是白水,很凉,她举高仰头直接猛灌水来压惊,水溅到她的脸上,直到壶里的水见底,她才觉得缓过来一点。
陆修云和陆云巧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斜阳照树影,点点金光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晶莹的水滴从她的下颌滴落,滚落在锁骨,她的胸口起伏不定,肌肤质地细腻光洁。
其实并不十分文雅的举动,却很生动鲜活,陆修云目光仿佛被烫了一下,连忙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看。
陆云巧唤她:“郑娘子。”
郑令苓转眼看到两人,连忙将手中茶壶往身后一藏,阿碧就偷偷拿了回去,递了帕子在她手心。
下巴上还挂着水,她不好意思朝两人笑笑:“陆娘子,陆公子,我一直在找你们。”
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对二人说:“刚才没打招呼突然走了,真是抱歉。”
陆云巧见她人没事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道:“哪里的话,这里香客众多,走散也是常事,能碰到就好。”
刚才她只碰到陆云修一个人,她还没问他,结果陆云修还有脸问她有没有见到郑娘子。
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看丢的。
陆云修心里还想着刚才看见那一幕,耳朵有些红,盯着一旁朱红的墙壁,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郑娘子,咱们回吧。”
远处苍山寂寥,传来厚重的钟鼓声,倦鸟当归林。
城西的巷口,张御史刚与同僚聚会,提着一壶酒回家,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郑晏秋。
他摸了摸稀疏的头发,上前打了个招呼,寒暄道:“郑大人,您家不是在城南,怎么到城西来了,是要去见哪位啊?”
郑晏秋摆了摆手,含笑道:“非是要去见谁,在下不过随意走走。”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郑晏秋想,他确实在查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其实也是今日闲暇,他亲自来一趟城西,大约估量了以郑令苓的脚力,从她跳车的地方走到城西的什么地方大约要花费一个时辰。
只见御史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动作十分豪迈:“改日你来城西找我,我请你吃酒。”
张御史有些醉态,身上的酒气也熏到了郑晏秋,他心中嫌弃至极,不着痕迹退后几步,避开他的肢体接触,假笑道:“某一定奉陪。”
应付过去张御史,他继续在街上走着。
郑晏秋仔细回想那日的情景,令苓去赏花宴前人还好好的,与他一起吃了个早饭。回来就连一个马车都不愿意同他乘了,碰一下头发就要发怒。
想到这,他不由叹气。
小时候分明是个给糖就笑,打手就哭的单纯性格,怎么越长大越复杂,连他也看不透了。令苓从前同他置气,冷待他,再怎么样也没有到自伤自弃的地步。
七宝街,安阜街,景阳街,荆南街……
邓,张,孙,刘,李……
究竟是谁?与令苓又有什么渊源。
这一片住着不少达官显贵,约莫二十几户人家,其中自然有那日参加赏花宴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令苓那日如此反常。
只是那日赏花宴,同令苓说过话的人都不在此处,她们说的也都是一些寻常话,没什么特别的,即便是被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以令苓的个性,一定当场就刺回去了,似乎还欠缺什么条件。
总不能是因为令苓吃县主的醋,才同他闹脾气。
郑晏秋失笑,要是这样便好了。
虽然身处一团迷雾当中,但他直觉自己快要知道真相了,自那天以后他心中一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而且那种预感告诉他应该就此打住,不要在此事上过于纠缠。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以至于他一直举棋不定到了现在。
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来了。
因为令苓对他而言太过珍贵。
一辆马车从安阜街拐了过来,挂着邓家的牌子,车里,邓玉通看着脸色不好,闭目养神的邓婉净,小心翼翼问:“姐姐,那个盲道士到底写了什么,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原本这一天都高高兴兴的。
下山路上,他们二人碰到一个盲眼道人,在山底下摆摊算命,他穿着破烂,也是可怜,邓婉净便花了五个铜板算了一卦。
那道人颤颤巍巍写下一首命诗,写一个字盖一个字,最后将白纸塞进邓婉净手中,叮嘱她只可一人知晓。
好不容易今日姐姐看上去气色尚佳,在马车上看了这字条之后却脸色大变,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他想看她竟然不许。
邓玉通恨不得抽剑砍死那个道士,他姐姐做善事,死老道不晓得写些吉利的话。
邓婉净摸着玉镯,一言不发。
脑海中那道人写得歪歪扭扭的命诗却挥之不去:
富贵乡里暂为客,汝命多因爱成灾。
莫怨血亲终陌路,孽果皆缘孽因栽。
因爱成灾……
寺院中那青衣人的身影在她眼前闪过。
那个人……是他么?
郑晏秋站在路边避让,眼神扫过马车里容色苍白的女子。
她应该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可惜了。
他漠然想。
手中捻动着珠子忽然断了,郑晏秋垂眸,檀木珠珠子哗啦啦四散在地上,滚进缓缓驶过的马车底,车轮碾过珠子,马车颠簸了一下。
邓婉净睁开眼瞥向窗外,车窗外的男人俯下身,逆着光,她也看不清他脸,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蹲下来将珠子一颗颗捡起来,一颗檀木珠找不到,一颗檀木珠子被刚才的马车碾裂开了。他终于还是不再找了,想着这或许就是天意。
天色太晚了,令苓回家见不到他,又该埋怨他不守约定了,于是踏着斜阳,慢慢走了回去。
令苓要嫁的人就是信王,他之后会成为太子,和现在的太子不是一个人,信王和婉净是官配,不会有雌竞剧情,婉净也是一个很有自己性格的姑娘,她和令苓的命运互相纠缠影响
珠子断了算亲娘给的最后一点提示,结果哥光想妹了,亲兄妹错过,也算还了邓玉通和令苓的那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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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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