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降的公主居所毗邻紫宸殿,幽静且近御。
孟扶煦住着的院子叫做镜居,就是万寿公主所居的藏名斋的一个附院,离得尚仪局也很近。
此地多植竹柳,秋时柳叶寥落,竹叶也有些干尖,卷得风中全是叶子。
纪永年急着想见孟扶煦,走的都是各种竹林小径,杨柳池畔。
她今日穿得简便,也不怕裙踞拖沓。
行到了内河的风月桥上,纪永年脚步匆匆,只觉水面上有风掠过,一个劲将她的帷帽往池中扬,纪永年再行一步,只觉帷帽微微牵扯,原是勾在了桥栏杆内侧一处翘起木刺上。
纪永年顺着绷住的帷纱摸索取下,忽然瞧见庄小将军在水中的倒影。她撩起帷纱看向他,道:“镜居就在前头了,将军尽可忙自己的去了,我走时总有宫婢同行的。”
“纪小娘子从前在后宫中都是这样行走不拘的吗?”庄小将军立在桥下,抬眸扫了眼不远处的藏名斋,又看向纪永年。
从前这内河畔到处都是宫婢、内侍,可今日来路上都不见几个,反倒有禁卫军在这内宫里四处逡巡。
“也不是这样的。”纪永年有点心急忘形了,她重又走下几阶,柔声道:“将军说的是,只是不好意思叫将军在我身上消磨了时间。”
庄小将军没有说话,纪永年重又试探着转身往镜居去,走了几步就听一声,“纪小娘子。”
纪永年再转身看去,庄小将军立在原地未动,只冷淡地道:“孟氏已不在此处。”
这分明是戏弄,纪永年快步折回去,有些不高兴地问:“庄将军既是早知道姐姐不在镜居,那为何不早说呢?”
“眼见宫中捷径我还没有小娘子知道得详尽,就想跟着认认路。”
看他一脸正色,纪永年都搞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搪塞了,只好道:“将军还真是专心致志以事己业,那还烦请您带路。”
按理来说孟扶煦不在镜居就该在月照阁,月照阁是女师们授课所在,离得并不远。
但庄小将军并没有往那去,而是出了丽景门,又从千秋殿的宫道前走过。
这里大多是废殿,平常做储放杂物所用,纪永年当然没来过。
她不熟路,自然要紧紧跟着庄小将军。
可是越走,守卫越多越严密,一重门一重门的,像是层层枷锁砸向纪永年,砸得她心头疑窦丛生,砸得她不得不将个最坏的猜测落定。
纪永年止步的一瞬,庄小将军也住了脚,转过身来坦然地看着她。
“走累了?”他假惺惺地问,随即抬手叩响手边废殿的侧门。
门扉开启,听得里头只有一人唤‘将军’。
“齐侍中可还在?”庄小将军问门内人,门内人道:“不久前刚离去。”
“可问出什么来了?”
纪永年没听见门内人说话,庄小将军也没有追问,想来对方是在摇头。
庄小将军垂了垂睫,转而看向纪永年。
“孟氏就在里面,小娘子思姐情切,不进去吗?”
纪永年此刻心情可谓交杂难辨,孟扶煦显然是被囚禁在此处,虽不知具体是为何,但总归是跟新帝登基有关的。
牵扯进这种事里最容易遭猜忌,哪怕没有实证,哪怕只是空穴来风都可能会被诛杀,更何况孟扶煦还是孟朔华之女。
纪永年也知自己是被姓庄的给诓了,可进了宫哪里又能逃呢,更何况孟扶煦近在咫尺,她也不想逃。
废殿里除了门边的守卫外竟是空空,纪永年快步往那殿中去寻,偌大空殿中正中设了一盘棋,孟扶煦像一片残简般侧卧在棋盘边,双眸紧闭,身上覆着一件紫袍。
“姐姐!”纪永年急忙冲过去,将那棋局踢翻,棋盘旋移,棋子迸溅,哗然脆响。
孟扶煦惊醒过来,望着突然出现的纪永年,简直不敢置信。
“阿年?”
纪永年将她抱在怀中,只觉得她瘦得清癯见骨,眉目愈发净澈似莲。
孟扶煦伸手触了触她,惊觉这并非是梦境,便霍然坐起身来,望见走进殿中的罪魁祸首,立时便领会过来。
“庄亦扬!你怎敢?你怎敢将她诓进宫里来?她是纪相的幼孙女,是秘书丞的独女!你怎敢!?”
纪永年紧紧抱着她,生怕她因为这骤然发作的怒气而摧折了自己。
“孟女师先前说自己在这世上已无眷恋之人,哪怕是血亲也都在牢狱里了,只叫我随意去抓弄,”庄亦扬立在门边,背后是空荡的庭院和秋风,他面容阴沉,神情晦暗不明,口吻颇为玩弄,“原来也并非都如你所言,纪小娘子虽为表亲,却是亲妹,对不对?”
孟扶煦紧紧抓着纪永年的臂膀,转眸看向纪永年时蓄在眼底的泪水瞬间滑落,却还不住宽慰说:“没事,没事的。”
纪永年一颗心都要碎完了,她既懊恼自己成了孟扶煦的软肋,却也庆幸自己此刻同她在一处。
“庄二!你到底要做什么?”纪永年将那件不知从来哪来的紫袍蹬开,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孟扶煦身上。
“我只是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庄亦扬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们。
纪永年已经看过孟扶煦身上的衣裙虽然脏了些,但还算得齐整,只身上有些淤青痕。
但她还是气得发抖,狠狠将唇咬出血来忍住哭,“什么问题?”
庄亦扬大抵是问过孟扶煦无数次,但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所以这次索性看向纪永年。
纪永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眼,却听他问:“玉玺到底在哪里?”
纪永年本以为会是一些捕风捉影的问题,却没想到问的竟是这样一件沉甸甸的实物。
可是玉玺,她都没见过玉玺,只见过皇后印信。
孟扶煦曾提过,说皇后印信同玉玺是出自同一块玉料,但玉玺要大一圈。
“这,若寻不见了,难道不该问符宝郎吗?”纪永年搂紧了孟扶煦,强辩道。
符宝郎是门下省职官,掌各种用印,但凡用时,皆由符宝郎取出印信,奉宝进御座,用后再藏之。
但在杨皇后治下,符宝郎实际掌的只有日常公文用印,如纪永年在纪宗珏的公文上见过的皇帝行宝之印,便是答疏专用的。征召臣下、答四夷、发藩国兵等等事项则另外有印。
至于皇后之宝和皇帝玉玺这两枚应为礼器,其实应该藏于内廷秘库,并不由符宝郎掌管,她隐约知道,却故意含糊其辞。
庄亦扬看出她的心虚,神情嘲弄。
纪永年鲜有被人用这种目光扫视的时候,怒上心头又强压下来,做出思量的样子来,细细斟酌道:“若是存在内廷,那也该是尚服局司宝掌印玺、符契,若有用印,则有司宝、司记亲临监印、拟文。我姐姐只是尚仪局的挂名司籍,平素只管授课教艺,并不参与尚仪局其他杂事,更何况是尚服局、尚宫局的差事?便是她们有什么错失,如何拿来问我姐姐?”
纪永年此言并非作假,孟扶煦的司籍之位类比外官之虚衔,只是为了方便赏赐增光,添派权柄,并非真是尚仪局的女官。
“林司宝已经供认,中宫用印频频,事由模糊,用印过后,常有不及时归还,随意处置的情况。此前符宝郎曾向尚宫局多次求调《瑞宝用印簿》查阅而不得,甚至因此招惹杨氏记恨,以致在上朝途中遭杨氏使人用马球棍击打头部而重伤致死。”庄亦扬冷声道。
纪永年知道这件事,就在先帝崩逝不久前,那时她和卢雅竹还曾感慨世风日下,还颇为纪家父子上朝时的安危而担忧,原来这背后竟有如此情由。
若庄亦扬所言非虚,那杨氏外戚专权,借杨皇后之权柄,图谋禅代之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纪家父子皆在朝中为官,纪均定还官至宰辅,肯定是早早看透。
祖父纪均定这些年来被杨皇后冷落不用,新帝登基后对其却是青眼有加,更以师礼相待。
大伯父纪宗琦因周旋于杨氏子弟之间落了话柄,虽遭贬谪,却依旧是大权在握的一州之长。
更别提纪永年的父亲纪宗珏,在秘书省已是升无可升,可谓文治之枢,宰辅之阶,最是清贵不过。
他们总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些好处的,他们暗地里一定是早早做了许多,许许多多,多到可以类比……
纪永年望向庄亦扬,目光下移,看向他腰间的佩刀。
多到可以类比庄亦扬的攻入宫门,追斩杨国舅,持首级震慑诸军之功。
纪家在新帝登基一事中做了什么,纪永年虽有隐隐有察觉,但又懵懵懂懂,并不明晰。
直到此刻,直到此时。
她才真切地明白了,甚至明白了孟扶煦那年为什么只身入宫。
统统都是为求权。
“此事当真与我妹妹无关,她性情纯然,在家中最是受宠,多谢将军容情让我与她相见,望您早些送她归家,不要误了宫禁时辰。”
孟扶煦收束情绪,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纪永年想庄亦扬不会如孟扶煦所愿了。
纪家在此次事中的推助之功,庄亦扬身在其中,想必也清楚,否则又何必那般费尽口舌地诱她进宫,直接拿人就行了。
“此事与我阿姐更是无关!你别自己找不到玉玺,怕交不了差,要拖这个下水,拉那个垫背!”纪永年怒道。
她们姐妹一碰面,软性子的纪永年变得针锋相对,硬骨头的孟扶煦却开始圆融求全。
庄亦扬微微眯眸,晓得纪永年是有恃无恐了。
“我阿姐何必要藏匿玉玺?对寻常人来说它不过是块石头,还能用它招兵买马不成!?”
纪永年虽这样说,但脑子好似突然开了窍,她意识到这玉玺对于李昉来说是格外重要的。
皇位最好是父死子继,如李昉这般兄终弟及,到底不是天道人伦。
纵向传位只可有一脉,若是横向,那岂不是诸王皆可一争?更别提玉玺还丢了,如此把柄,乃失序之源。
玉玺失踪,杨氏嫌疑最大,将杨氏的宅子赏给庄氏兄弟,恐也是方便他们关起来门翻个底朝天,但显然是没找到。
眼下玉玺失踪还未泄露,只因其并非日常用印。等到八月十五在宗庙行告庙礼,玉玺若还是寻不见,或被人瞧出了端倪,怕是又要生变。
“这也无关,那也无关?”庄亦扬皱了皱眉,道:“你们真不愧是姐妹,说话避重就轻如出一辙。杨氏信重女官,宫官皆是女子,便有士人,也都隶属于殿中省,不涉内廷事务。高祖在朝时,分设六尚、六司、六典等职以分掌宫内诸事,禁其染指外庭事务。但杨氏以先帝病体难支为由,大肆干政,女官品阶水涨船高,掌内廷文书,参决机要。”
纪永年听得最后四字,忙道:“我姐姐没有参决机要!”
她太急切,反而是强调了。
“否则她还能好端端在这里?”庄亦扬竟没有罗织罪名,似乎有人替孟扶煦陈明过了,他手按在刀柄上轻轻敲击,道:“你心知肚明,她只是欠了火候,缺了个契机,何必描摹得这般无辜无知。”
一朝天子一朝臣,孟扶煦是公主女师,也算得上这内宫的旧臣,纪永年不能叫庄亦扬拿话踩在这上头,便道:“事出必有因,我阿姐一心只有文章学问,她若拿了玉玺,因由何在?玉玺寻不见了就去找,查更有嫌疑的人去,别在我姐姐这里做无用功。”
“到底是藏在宫里?还是被人渡出了宫外?”纪永年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气势却是不弱,又暗指庄亦扬手下才兵将也有嫌疑,“可也自查过了?”
“若说玉玺藏匿宫中,但请问孟女师。”庄亦扬缓缓屈膝蹲下身,目光从孟扶煦转向纪永年,“若说玉玺渡出宫外,蒙纪小娘子提点,该查还未查的人,还真有一个。”
纪永年被他的眼神紧紧箍住,咬牙问道:“谁?”
“玉玺最后一次落印是在伪作的遗诏上。”庄亦扬淡淡开口。
而幼主李温登基三日后就被赶下马,内宫自攻陷后就由李谆的人马接了手,所以玉玺丢失的时候只在那三日内,查来查去挖出不少事,只有玉玺还是个空。
杨皇后是管辖不严,可内宫到底也不是随人进出的菜市。
纪永年那日进宫确有记档,起先故作无知不过是为了诈一诈纪永年的性情,她到底年岁小,还算天真坦诚。
“在那三天里,出入过的其他人,包括兵卒,我早就查完了,除了……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忍不住勾起唇角。
今日是她自己撞上前来,实在叫人欣喜。
宝宝们,六一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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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眷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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