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格并未放弃。
烧了一上午,她已经退烧了,虽然仍然浑身乏力,但也是勉强能起身的。
她游魂似的撑着坐起来,几乎靠挪,一步步挪向吴婆子,吴婆子听到动静睁眼时,直吓得尖叫出声。
她方才未能叫出来的,一直卡在喉间,压在心间的声音,终于放了出来。
“嘭!”
屋外人砸门。
“又怎么了?”
吴婆子惊魂未定,下意识应答:“公、公主醒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心翼翼看向沈格,心中不免也惴惴。
她不是怕沈格,只是,只是……那过于相似重合的画面……
唉。
屋外的人似乎去叫人了,也没个回应。
而屋内的人,沈格木偶一般没有表情,一双眼又黑又沉,她张口,声音仍然嘶哑。
“我的,木牌。”
“还我。”
“……啊?”
吴婆子有些傻眼。
“什、什么啊?公主要什么?”
沈格确定她知道,就算不知道,肯定也见过,她被包起来的手就是证据。
她抬起被包得大块的手,哑声重复:“木、牌,还我。”
吴婆子终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
只是,只是,当时,好像是被都在地上了?
她条件反射般去看地面,地上什么也没有,连被沾到的血迹,都被擦干净了。
沈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心中沉重。
未等她说什么,门从外面被打开,打头的是楚昱,他身后跟着也没休息多久的布胥,还有刚刚去通传的小兵。
沈格视他们于无物,对着吴婆子问话,声音不仅哑,还颤:“木牌,丢哪了?”
吴婆子很是慌张,她真的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当时楚将军从公主手里抽出来一个糊满血的东西,随手丢在了地上,她后面忙着处理,等抱着被褥去扔再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干净了。
若不是此刻沈格问起来,她否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老、老奴……”
“丢外面了。”
楚昱这时开口。
见沈格沉沉的目光终于移向他,他竟还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充满了挑衅。
他动了动嘴,“喏,后门那个桶里,你若想找,就去翻啊。”
沈格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被小兵拦住。
楚昱眼神示意他放行,沈格才得以出门。
楚昱不知在想什么,竟跟着她走出来,嘴上还嘲讽道:“怎么,不从后窗下去了?”
“本将军倒很想见识见识啊。”
沈格只将他视作苍蝇,脚步不停地往外走,一路上,见到她的人都不敢直视,纷纷低着头等待她走过。
楚昱这才注意到,她只穿着单薄里衣就跑了出来。
他说了几句,沈格都没理他,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全然没有方才为了得知木牌子下落时,全身心关注他的模样。
沈格走到楼下,已然快要到后门时,措不及防被偷袭,整个人头朝下被拖抱了起来。
等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她身旁景色飞快后退,人已然要被带回去。
她眼睛充血,人在楚昱肩上,手边只有楚昱的头发,于是便狠狠抓住那长马尾,用力拉扯,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处,会不会摔下。
楚昱没防着她这一手,被扯得头皮剧痛,他只得将人放下,见头发还在沈格手中,甚至有下一步拉扯的动作时,他急得紧紧抓住沈格的手。
“你这疯女人,信不信本将军……”
一落地,沈格飞速放手后退,像是扔下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没等楚昱说完,她扭头就跑,往后院跑去。
这回楚昱没拦着她,还制止了准备时刻上前抓住她的将士,他又跟了上去,像是想骂完,亦或是看看沈格到底有什么反应。
这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昨夜视他如血仇,好似要将他剥皮抽筋的沈格,如今仿佛只当他是空气。
沈格已经到了后院,不时有人偷偷瞟她,只是在楚昱跟着出来后,所有人都老实地低下了头。
沈格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放在角落的大桶上。
那像是个大号的垃圾桶,里面装什么的都有,装得还很满,她像是没看到那些脏污一般,上前翻找起来。
楚昱更是没想到她会如此。
不就是个木牌子?
他上前准备拉沈格,还没碰到人,就被沈格不知道从哪抓来的棒子逼退。
“滚。”
这是她醒来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
虽她眼睛通红,可其中却没什么关于对他的情绪,有的只是害怕和担忧,害怕找不到木牌,担忧找不到木牌。
说完,沈格转身继续翻找起来。
她动作很急,找得却很仔细,既怕木牌子在垃圾里待太久,又怕自己找不到。
可翻了大半桶,都没有找到。
沈格心里恐慌,眼前也逐渐模糊。
氤氲水雾从眼里析出,先是将整个眼眶盈满,再是形成水露,随后大颗大颗往外砸。
清澄,清澄的遗物。
清澄的遗物。
她弄丢了清澄的遗物。
一瞬间,沈格想过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她亲自到下面,去向清澄赔罪,说她不小心弄丢了她的平安符,她的身份牌,唯一证明她存在的,陪伴了她十多年的东西。
是,是啊……
清澄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她就这么走了。
她说让她好好活着,只要好好活着,未来就一定还有机会。
她会做的,她一定会活着的……可是活着,活着也好累啊。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清澄有着那么深的感情,或许是记忆恢复,但如果只是按照昨晚的情况,那她也才只是认识了清澄一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清澄相依为命了十几年的沈格,可她就是恢复了记忆,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她在现代已经死了,没什么意外,她是自己不想活的。
真正感受到生命流失那一刻,她心中很是快活,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活着了,终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来到这里以后,她受不了刺激,在打算直接结束生命的时候,她遇到了清澄,清澄以为她也是没人要的小孩,就将她捡了回去。
她当时已经陷入了记忆的混乱,既想直接结束生命,又怕吓到清澄,毕竟当时的清澄,只是个纯纯的三四岁小孩。
可后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一切,只浑浑噩噩活着,维持着生命,跟清澄相依为命。
再后来,也就是昨晚,她终于恢复了记忆。
她起初怀疑过自己才刚穿来,像孤魂野鬼一样,占了原身的身体,重新要当个人。
可记忆逐渐回笼时,她才想起来一切。
她是身穿,顺便回到了自己同样三四岁的年纪,遇到了清澄,在只想糊弄小孩离开以后自尽的时候被清澄死死黏着,随后,她失去了记忆,懵懂活着。也许是情况紧急,又或许是她彻底没了自尽的想法,珍贵的属于人的意识和记忆,便也就那么回来了。
可,她不想要了。
她宁愿自己仍然浑浑噩噩的。
她只想要清澄回来。
大桶已然扒了个底朝天,她没有找到木牌。
此刻她也知道,说木牌在里面,只是楚昱戏弄她的了。
可她,突然好累啊。
沈格机械地将拿出来的脏东西放回桶里,等全部放好,她瘫坐在地,抱着膝盖,无声落泪。
她原本也是不想活着的,谁知来了这陌生之地,还因清澄,苟活了十几年,如今清澄已不在,她本就应该去陪她啊。
难道不是吗?
清澄让她好好活着,她就要听吗?
她凭什么听一个死人的话。
这个死人还这么自私。
说好的要一起好好活着呢?
既然她不守信,她又何必守信呢?
沈格抬起脑袋,露出满是泪痕的苍白脸蛋,她目光幽幽落在后院那口井边……
不行,还有人要喝水。
又落在身后的石墙上……
慢慢站起来。
“公主。”
“公主?”
楚昱从那一“滚”字回神,便眼神复杂地看她不惧脏污,翻完了一整桶秽物…还有她无声,又仿佛震耳的哭泣。
在这之前,她身上是没有死气的。
可连叫两声,她都毫无反应,只好像有了目标一样准备站起来后,楚昱仿佛瞧见了她身上蹭蹭往外冒的死气。
一瞬间,他大脑嗡鸣,强烈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冲上去,下一秒,胸膛处便迎来猛烈的,让人眼前一黑的撞击。
“嘶!”
沈格被大力反弹回来,重重砸在院子里,后脑也与泥土地面撞上,她眼前黑了一瞬,随后失去意识。
“沈格!”
楚昱回神,心中是莫名的后怕。
下意识地,他叫的不再是“公主”,直吓得被引来的将士行医和婆子低着头,不敢言语只能快快动作。
楚昱走两步,胸口一阵闷痛。
他穿着外甲,上面已经沾上了刺眼血迹。
“将军。”
身旁小兵准备上前扶他,他摆摆手,跟着抬走沈格的将士多走了几步,也看到了沈格越发苍白透明的脸。
她的额头,正往外渗血。
楚昱深深吐出一口气,气息不连贯,抖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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