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冬至

大晟五年,冬至日。

每年都是一样,鹅毛一般的雪飘荡下来,像是要掩盖住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晦暗,白茫茫一片笼罩住整个崇京。

朱红的宫门在雪中显得更为厚重,宫人吱呀呀地推开门扉,又清扫出一条净道,供刚刚下朝的大臣通行。

寒风从袍氅中灌进来,姜北喉中猛然吸进一口凉气,又加上在朝堂上受了弹劾,胸口闷着一股浊气,不由得轻咳两声。

这位丞相的外袍并不算厚,在这凛冽急风中更显单薄。

身旁路过几名狐裘貂领的臣子,年纪约莫五十,见状相视一笑,笑容轻慢,小声议论着:“丞相大人真是假清高。明明收了前朝长公主部下那样一份厚礼,却连给自己添一件新衣都不肯吗?”

姜北侧眼看去,目光冰冷如刃。

这几位都是如今圣上周宣仁身边的宠臣,平日里狐假虎威、胡作非为,如今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背后也定有圣上的默许。

今日上朝,多人上疏,参姜丞相藏匿前朝长公主之人,勾结旧部城邑,蓄意吞并税款。

姜北便知道,周宣仁忍不住要过河拆桥了。

她深知帝王之心:丞相为黎民为苍生,却不为皇上。登基五年,周宣仁怕是不曾安睡过一日。若曾经为自己所用的臂膀,转头做了别人的鹰犬爪牙呢?

姜北冷笑,苍白的面容上,漆黑的眉目如同墨染,映出同样惨白的天地、不平的人间。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那所谓的旧部,不过是当年长公主府中一名下人,名叫槐安。姜北得知长公主府被屠,匆匆赶到时,槐安是唯一一个在恐怖的血洗中幸存下来的人。

也许那时,姜北就应该意识到,赶尽杀绝是周宣仁的本色。他手中永远紧握一把刀,挥向阻拦自己的人。

如今,这把刀落到了姜北头上。

迎着猎猎寒风,姜北朝丞相府的马车走去。

甫登上车,便见槐安一脸担忧之情。姜北冲她“嘘”了一声,待走上宫道,将出宫门,才压着嗓子道:“今日冬至,依旧去扫墓便可,不必管我。”

谁料槐安扑通跪下,“大人一生光风霁月,是奴才连累了大人!”

姜北无奈一笑:“你都知道了?”她欲伸手去扶,胸口却刹那间传来阵痛,呼吸受阻,努力咳喘了几回,仍难以平复。

槐安膝行过来,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罐,打开后倒出三枚小丸药,递到姜北手中。

姜北瞧着她的动作,想起太医的叮嘱,“此药性猛,太医曾说,吃完了命也快没了,是不是?”

槐安攥着空荡荡的白玉罐,指尖泛白:“大人命贵,自有天助,绝不会早亡。”

姜北咽了药,回上气来,“你又不是老天,如何揣测这天意啊。”窗帷晃动,朔风扑面而来,似是叫人再感受一下人间寒凉。

“你也别跪着了,我这车不比旁人的,只是一层硬木,跪久了你也作病车也遭殃,若是再磕几个头,怕是这层木头就碎了。”

槐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非要倾吐心意:“其实我都知道。”

“我知道姜大人面冷心热,对我们这些下人是极好的,从不欺凌打骂。我伺候过许多贵人,像您这样愿意把我们当人看的,唯有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死在冬至。多亏姜大人,才没有让奴才也死在那天。”槐安目光坚定,仿佛突然有人给了她什么勇气一般,“这几年来,每年您都愿意让我去祭拜殿下,奴才斗胆,今日想请姜大人一同前往,有些话,我必定要告诉您。”

姜北沉吟片刻,这些话必定关系前朝秘辛,抬眼时面色复杂,“为何找我?如今我腹背受敌,上失君恩,又遭重病。”

槐安露出一个十分了然的笑:“大人,您有民心。”

姜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民心?最多同归于尽。”

槐安行了一个跪拜礼,“那便是因为,您和长公主同为女子,生于乱世,却有立身之傲骨、仁心。”

“这样的人,又怎会大动干戈起兵谋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姜北闻言,眼神逐渐冷下去,手伸到背后攥紧车上暗藏的匕首。

马车行至不起眼的山脚下,俯瞰下去,空中雪意更盛,厉风凄号。

槐安搀扶着姜北下了车,二人一言不发,沉默着朝山腰攀爬。

依旧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土堆,任谁也不会想到,那里埋葬着前朝的长公主,一个曾经与生母平分天下,祸乱朝纲的女人。

槐安虔诚地擦拭干净墓碑,把凹刻中的泥土也清理掉,姜北冷眼看去,“周景凌”三个字显露出来,唤起一些浅薄的回忆。

“姜大人,”槐安开口打破这一片死寂,她将一壶浊酒倾倒在地,望着那很快凝结成冰的水痕。“事已至此,您不想知道是谁做了这局吗?”

姜北早已将冷铁匕首抵至她侧颈,见槐安并不动容,愈发觉得头痛欲裂。

“你只需交代,如何得知我是女人?还有谁知道?”

槐安蹭过那柄匕首,皮肉乍裂,冰冷的天气已经让她感受不到痛,唯有自己温热的鲜血慢慢淌过。

“姜大人,我骗了您。”她目光平静,“我与长公主并非只是主仆的关系,我是她贴身的影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您是女子的消息,也正是长公主殿下告知我的。当时殿下截获平阳王与太后手信,中言‘姜相虽为女身,天纵奇才,可用之后弃’。”

姜北一时无语,“没想到,陛下倒也未曾冤枉我。你处心积虑隐藏在丞相府中,是想要栽赃于我,借皇帝之手,为长公主殿下报仇么?”

槐安直视着她,忽而笑了,面容原本平淡,眼下却像是除却了什么伪装一般,十分生动鲜妍,“我确实想为公主洗清冤屈,但不是杀您,是杀周宣仁。”

“此人狼子野心,先毒杀太后盗取凤印,后与禁军统帅里应外合,于太后送丧之日,将长公主殿下逼死于王城之中!”槐安低声痛斥,“长公主殿下来不及调度影卫军,坠亡之日前,便将兵符交予我,叫我千万另谋出路。”

犹记得那一天,影卫军被困公主府,死伤殆尽,唯有槐安一人得在天光乍破时易容成禁军混入王城。冬至日,雪纷飞,她在初开的朱红门扉前,看见昳丽面容上沾染了鲜血的周景凌。

素衣白袍,一跃而下。

“殿下她,绝非谋反啊,大人。”

姜北毫无波澜的表情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痕。

良久,她放下匕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当年影卫军受困,可以说皆是我一手而为。若是真算起来,我也是杀害长公主殿下的半个刽子手,你如此慷慨陈词,是指望我在此虎落平阳之时,能够迷途知返,也被扣上一个谋逆之罪?”

雪花飞舞之下,丞相大人清秀的眉眼冷淡无情,槐安却丝毫没有畏惧,“大人,你恐怕只比我看得更清楚。周宣仁他绝非明君,稳固朝堂后,更是与那些佞臣一道,横征暴敛肆意妄为,当下的时局,比五年前宫变之时更为动荡不安!

“我知道大人是个好官,身为女子投身社稷,远远比男子更加不易。殿下也曾说过,‘朝堂之上,贤者如过江之鲫,而一腔孤勇者,唯姜相一人耳。’长公主于我有恩,我欲报恩,放眼身边,也唯您一人罢了。”

槐安抹一把脖子上的血,伸手在墓碑背面按动着什么。姜北原本倚在土堆上休息,突然感到身侧有轰隆隆的异响,土块掉落,竟显现出一个门来。

呵,姜北看了一眼槐安,“机关秘术。你跟千幕阁也有关系?”

槐安冷静的脸透出一股诡异的好笑,“鄙人不才,千幕阁阁主是也。”

鬼才信。姜北没来由地想翻白眼,又莫名其妙地笑了,“那在下可真是荣幸,周景凌在世时都没能挖出来的千幕阁,如今直接见到了阁主。敢问阁主,这底下可是周景凌那厮的墓?”

槐安神神秘秘的,“非也。坟墓只不过供后人参拜,此处乃万物周转之源、兵刀长眠之地。”

“姜相,请。”

门内通往地下空间,槐安点着火折子,和姜北并排走着。

姜北看着壁画上张牙舞爪的妖怪、庞大陌生的器物,突然想起某一年的宫宴,她无心应酬时,周景凌从身侧递过来一只机关做的小玩意儿。

是只蝴蝶。

当时周景凌说了什么?

她只能想起那双灵动狡黠的眼,明明圆钝,却透出一股精明。红唇微动,牵扯出颊边甜腻的梨涡。

她感到一阵无力。她说自己是杀周景凌的半个刽子手,其实不如说她从未将她当做对手。

姜北没想过要置周景凌于死地,却叫周宣仁钻了空,做出屠府的惨剧。

就连周景凌的死,现在想来依旧觉得不现实。手握影卫军和千幕阁,怎么死得这么轻易?姜北已经做好一辈子都要与周景凌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地争斗,却一直没等到她再次出现。

她看向槐安,“周景凌她……”

“姜大人,此乃长公主殿下亲用的兵符。”她们走到一面书阁前,槐安在一副人皮面具后面拿出个铁疙瘩放进姜北手中。

姜北的思绪重新被拉回来,但似乎是药效已过,觉得神智愈发恍惚。恍惚到她觉得,眼前人并不是槐安。

“罢了。”她恹恹地指挥着,“你本事这么大,死了岂不可惜?再易个容随我回去便是了,我自有办法让你活着。”

槐安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圆眼睛里透出几丝兴味,“敢问大人,是何办法?”

姜北踉跄着上前一步,原本是站不住,却将槐安困在书阁与自己之间,“我许久没有把柄在陛下手中,他患得患失也是必然。回头我跟他说,我已凭一身正气将你策反,再把这兵符一交,岂不美哉?”

槐安表情空白,“大人……”

与此同时,姜北深吸口气,手迅速向“槐安”耳后探去。

人皮面具没撕下来,“槐安”侧身一躲,碰掉了姜北手中的兵符。姜北也气力殆尽,跌倒在地。

抬头时视线扫过兵符,下意识感觉刻字不太对劲,拿起来仔细端详,面色一变。

“无晦?”

那兵符是端正的方形,上刻错金铭文:“遁甲之符,无晦之师,听公主令。”

她目光如炬,逼视走过来扶她的“槐安”,“无晦是周景凌的人?他还活着吗?”

话音未落,便听接连几声巨响,密室开始剧烈晃动。

“槐安”抱起她,飞快地往更深处跑,骂了一句,“周宣仁这个缺德货,点炸药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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