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哥，我进来了哈。”

童洽在休息室门口站了许久，又是叫唤又是敲门，里面的人都没有回应。

很明显，黎澍心情不好。

要是换作平常，他自然是有多远滚多远，但想起方才接到的电话，身为苦命打工人的童助理只能硬着头皮拧开了门把手。

休息室里没有开灯，难道黎澍在睡觉？童洽顿住脚步，正想着要不退出去，沙发方向却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童洽叹了口气，“黎哥，不要蒙着被子玩手机，橙姐说了很多次了，对眼睛不好。”说着把墙壁上的开关摁下。

室内顿时明亮如昼，缩在沙发上的人啧了一声，黎澍扯开毯子，脸上满是不耐烦，他没有说话，但童洽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橙姐说给你打电话你挂了，发微信也不回，只能让我来通知你。她回凤江了，刚下飞机，现在在来摄影棚的路上，让我们收工后等着她来接，她有事情要当面跟你讲。”

橙姐，就是黎澍的经纪人赵橙，从黎澍出道起就成为了他的专属经纪人，陪着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五年，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替黎澍抢了不少资源代言。这次出差也是为黎澍去洽谈新的合作。

在镜头前的黎澍，乖巧开朗，与他锋利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但这不过是人设，私下里的黎澍同他的长相一样乖张。毕竟是启明集团的二少爷，从小骄纵着长大，哪能没点脾气。当初他扬言要进军娱乐圈，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时心血来潮，没人真当一回事。

当时赵橙手里有好几个艺人，正忙着培养可造之才，却接到黎澍大哥黎杨的电话。两人是高中同学，这些年也一直有联系，老同学托付，赵橙没办法拒绝，想着把小少爷哄开心了就行，指不定哪天玩够了就回家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黎澍就给她画了张大饼——做我的专属经纪人，不超过五年，我就会让你躺在钱堆上笑醒。

赵橙看着那张野心勃勃的脸，嘴上嘀咕着弟弟我看是你还没睡醒吧，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鬼使神差地将手下已签约的艺人都转让了出去，然后又任劳任怨地陪着“心比天高”“异想天开”的黎澍走到了现在。

而在黎澍出道的第三年，他竟然真的将这张撑死人的馕饼变作钞票喂进了赵橙嘴里。这小子脸长得抗打就算了，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天赋惊人，再加上肯吃苦，演技也逐年有了提升，还在今年成为新生代待爆男演员。

每当谈起这件事，赵橙都会笑着说真是人各有命，有的人生来就等着老天追着喂饭吃。而童恰作为这场豪赌的唯二受益者，当初被赵橙钦点到黎澍身边照顾他，跟着鸡犬升天，自然赞同不已。

童恰待在黎澍身边久了，对他的脾气那是门儿清，比如现在，黎少爷冷哼一声，他立刻端正了神色。

黎澍问，“什么事还非得见面说？”

童洽苦哈哈地摇摇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赵橙不让说。

黎澍觉得没意思，眼见时间快到了，便提前从休息室出来，他只用再补几个镜头。黎澍进入状态快，和摄影师也合作了多次，两人比较默契，几乎都是一遍过，很快便收工了。

其他工作人员都陆续走了，路过黎澍时笑着跟他招呼，黎澍也一一回应，看上去耐心十足。但是童洽知道，赵橙要是再不来，等摄影棚清空，恐怕大少爷就要变脸撂挑子跑路了，好在在黎澍发作之前，赵橙终于赶到了。

她看着很疲惫，童洽便主动提出去开车。刚关上车门，就听见黎澍阴阳怪气地问：“到底是什么事还要劳烦我们赵大经纪人亲自跑一趟？”

赵橙却把眼睛一闭，睡着了。

黎澍：“……”

到了黎澍的住处，童恰顶着他能杀死人的视线把赵橙叫醒。赵橙悠悠然睁开眼睛，进了门，才终于迟来地开口，“你看今早的热搜了吗？”

黎澍没有立即回答，童洽看了眼他的神色，有点胆战心惊。

今早的热搜就像一枚深海鱼雷，把近期表面风平浪静的娱乐圈炸了个天翻地覆。

#孟行秋当街打人# #孟行秋 吵架# #孟圣人跌落神坛#

深红的爆字足以看出此事的影响力，只因为它提到了一个人——孟行秋。

娱乐圈进货多，换货快，没颜值没实力没资源的人很快就会被层出不穷的后辈拍死在沙滩上。而在这些想拍死的名单里，孟行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十岁出道，童星出身，被观众从小看着长大，既没长残，还随着表演生涯的继续实力飙升，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已取得了国内外好几个相当有分量的奖项。更因为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里情绪稳定，人缘很好，好评覆盖圈内外，被盛赞为孟圣人。既然是圣人，自然是一直有功无过，直到今早一条视频的泄出。

镜头里，孟行秋和一个男人发生争执，最后演变为肢体冲突——孟行秋狠狠地扇了男人一个耳光。

不是演戏借位，而是货真价实的用力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圣人的光环摇摇欲坠。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直接变成不见硝烟的战场，辱骂、维护、嘲笑甚嚣尘上。

1L：哎哟喂你们家孟圣人不是脾气好到碰上蚂蚁都会让路吗？怎么还会当街扇人巴掌啊？

2L：笑死谁了我不说，天天立圣人人设，这下塌成废墟了吧！

3L：不是你们有意思吗？谁还没有情绪上头的时候，秋秋也是人啊，反正我不会脱粉！

4L：666，造神计划失败，谁破防了谁知道，嘴这么硬，建议可以送去研究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5L：麻了怎么变脸又不带我，之前我说看孟行秋的面相就不像好相处的，你们说我妈飞了呵呵……

6L：你们这些小黑子的智商是跟脐带一起剪了吧？看不到视频里是那个马赛克男一直在扯着秋秋，推他不管用还想强吻，秋秋没办法了才甩了一巴掌好吗！眼睛没用可以捐了哈！

7L：只有我想当被扇巴掌的那个人吗？那可是孟行秋诶！真吻上了被打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

其实在童洽挤进休息室前，黎澍就正在看这条热搜，看着昔日里风光无限的孟行秋被素不相识的网友喷得体无完肤，他的理智也随着网暴的火焰烧得摇摇欲坠。如果不是童恰忽然闯进来，很难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在一阵死寂中，黎澍开口，“所以呢？”

赵橙说：“孟行秋是公司顶流，公司自然不可能放着不管。徐执提了个方案，想把孟行秋打包送去参加《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第三季》，同时绑定一个cp，把网友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首次恋情上，炒一波热度，挽回舆论风向。问题是谁愿意在这时候和孟行秋捆绑？徐执想选择公司内部艺人，但很多合适对象都拒绝了他的提议。”

黎澍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嗤笑一声，“他红火的时候，一个个都使劲往他身上扒，哭着闹着想和他蹭上关系，哪怕被群嘲也在所不惜。现在他出事了，就墙倒众人推了，娱乐圈还真是现实啊。”

童洽本来在喝水，听到他直白的讽刺，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倒是赵橙对他的秉性了如指掌，她甚至觉得黎澍没有在听到消息后发疯骂人动用关系雪藏那个狗仔，已经是在娱乐圈浸淫多年变得稳重的结果了。

黎澍继续道：“所以徐执就找上了你对吧？”

赵橙点了点头，“对，没人想蹚这场浑水，他也是没办法了才病急乱投医。我理解徐执的难处，但身为你的经纪人，我只考虑你的利益。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现在卷进这场舆论风暴里，要么和孟行秋一同被风浪撕碎，要么就乘着这股风浪走得更远。”

“当然，我也知道徐执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万一形势不对，只要你想，必要时还可以动用黎家的关系强行让风转行。但是黎澍，你这些年的努力我全看在眼里，都是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你好不容易才摘了太子玩票这些标签，难道你甘心又回到被人盖楼狂喷问候父母的时候吗？”

“是啊黎哥，”童洽跟着在旁边附和，“橙姐说得有道理。”

黎澍站在落地窗前，没有说话，灯光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清。那双被粉丝盛赞像黑欧泊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掩盖，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景，好像听进去了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在走神。

时钟嘀嗒嘀嗒，钟摆在空中来回晃荡，终于在分针指向12的那一刻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黎澍也随着这声响回过神。

“姐，你知道的……”他喊赵橙，“我究竟是为了谁才踏进这个肮脏的名利场。”

黎澍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座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说谁。

为什么黎澍一个非表演科班出身的大少爷突然要在大学毕业后进军娱乐圈？不是为了体验生活，也不是为了实现什么演员梦，只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他仰望了很久的人。

黎澍又说，“如果这个时候，连我都不救他，还有谁会帮他呢？”

赵橙知道了他的答案，并不意外。黎澍还是太好命了，她想，换作是以前，哪个艺人敢这么同她叫板，把她的苦心当耳旁风？不，如果黎澍真的只是个可以任人搓揉的小演员，那根本轮不到她在这里问什么愿不愿意，只要徐执发了话，公司上层就会立刻使尽各种手段促成这次合作。而黎澍他明明拥有拒绝的权利，却依然选择义无反顾地走进暴风雨里。

“好吧，”赵橙在心里骂了一百遍黎澍大傻子，但再骂也改变不了事实，她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翻找徐执的号码，“我就多此一问。”

她往阳台走去，过了片刻回来，“小黎，其他废话我也不多说了，《理想生活》能火到一季接一季的拍就是因为它是内娱独一档的完全没有剧本的真人秀综艺，但既然你们要炒作，还是得提前定个台本。”

赵橙顿了顿，“徐执想带着孟行秋在你家碰个面，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黎澍笑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