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砚庭搬进来后的第一周,陆延舟没有给他任何工作。

他只是让何安把公司的资料送过来一些,堆在沈砚庭的房间门口,顺便附了一张纸条:“三天看完。”

何安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微妙。

“沈少爷问我,”何安斟酌着措辞,“您现在还缺不缺别的。比如……洗脚工。”

陆延舟签文件的手没停:“你怎么说的?”

“我说陆总生活自理能力很强。”

“嗯。”

何安等了一会儿,见老板没有别的指示,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陆延舟问:“他看资料了吗?”

“看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看,面前摊开好几份。”

陆延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没能成形的笑。

当天晚上,陆延舟回到家,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看见沈砚庭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有模有样地炒着什么。锅里飘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

沈砚庭头也没回:“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沈砚庭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黑乎乎的一坨,看不出原材料,“但你的冰箱里只有生鸡蛋和牛奶,我总不能喝西北风。”

陆延舟看了看那盘黑暗料理,又看了看沈砚庭脸上那一小块蹭上去的油污,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沈砚庭从前是什么人?是沈家的独生子,从小锦衣玉食,连厨房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现在却在为了“喝西北风”的问题发愁。

“换衣服。”陆延舟说。

沈砚庭回头看他:“干嘛?”

“出去吃。”

“……不用。”沈砚庭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这个能吃。”

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陆延舟看着他。

沈砚庭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斗争。几秒之后,他艰难地咽下去,面色如常地说:“还行。”

陆延舟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筷子,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那盘菜,直接倒进垃圾桶。

“你——”

“换衣服。”陆延舟把盘子放进水槽,声音不容置疑,“出去吃。”

沈砚庭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被一层坚硬的东西覆盖。

“陆总,”他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沈砚庭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假装我们之间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相处。我给你签了卖身契,你就好好当你的债主,别搞这些虚的。”

陆延舟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所以你觉得债主和欠债的应该怎么相处?”他问。

沈砚庭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你应该虐待我。”

陆延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笑了好几秒才收住。

“行。”他说,“那你现在去换衣服,我要带你去吃一顿难吃的饭,这是虐待的第一步。”

沈砚庭:“……”

最终他还是去换了衣服。

陆延舟带他去的是一家粤菜馆,位置很偏,但味道极好。老板认识陆延舟,看见他带人来,多看了沈砚庭两眼。

“朋友。”陆延舟言简意赅。

老板笑呵呵地没多问,安排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两个人坐下,点了菜。等菜的间隙,沈砚庭低头看手机,陆延舟看着他。

这家店的灯光偏暖,照在沈砚庭脸上,把那些棱角都柔化了。他低头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延舟想起高中时候,他经常这样偷偷看沈砚庭。那时候沈砚庭坐在他斜前方,上课的时候会靠在椅背上,歪着头,露出半边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一层金边。

他的目光大概太过专注,沈砚庭忽然抬起眼。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砚庭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条消息。陆延舟没看到发信人,但看到沈砚庭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事?”陆延舟问。

“没。”沈砚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菜上来了。陆延舟点的都是清淡的,蒸鱼、白灼菜心、一碗海鲜粥。

“吃吧。”他说,“这家粥不错。”

沈砚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他喝第二口,第三口,速度越来越快。

陆延舟看着,心里有了数。

“中午没吃?”他问。

沈砚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吃了。”

“吃的什么?”

“……冰箱里的鸡蛋。”

“生的熟的?”

沈砚庭不说话了。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面前还没动的蒸鱼推过去:“吃完。”

沈砚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陆延舟,你——”

“我虐待你。”陆延舟接过他的话,“让你吃撑,撑得难受。”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是他们重逢以来,沈砚庭第一次真正地对他笑。

陆延舟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自己的心跳没有加速。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的后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司机安静地开着车,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沈砚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小时候经常走这条路。”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延舟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侧了侧。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是我上的小学。”沈砚庭用手指点了点车窗玻璃,“再往前两条街,有一个公园。我那时候放学不回家,在公园里玩到天黑,被我爸拎着耳朵抓回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陆延舟看到了他的侧脸,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那公园拆了。”沈砚庭说,“我爸也不在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陆延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轮廓,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沈砚庭,你爸不在了,但你还有我。

可他说不出口。

他和沈砚庭之间,从来就没有“还有我”这种话的位置。

于是他只是说:“那个公园没拆。”

沈砚庭回过头看他。

“翻新了。”陆延舟说,“去年重新开放的。你以前喜欢爬的那个铁架子还在,刷了新漆。”

沈砚庭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

“司机,前面掉头。”陆延舟打断他的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转向灯。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公园门口。

公园已经过了开放时间,门锁了。陆延舟下了车,走到门卫室,和值夜的大爷说了几句话。大爷摆摆手,他拿出钱包,又说了几句。大爷看了他两眼,接过他递过去的东西,然后拿出钥匙开了侧门。

沈砚庭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陆延舟走回来,朝他招招手:“进来。”

“你怎么做到的?”

“这公园现在是何安他爸在管。”陆延舟随口扯了一句谎。

其实是花了两千块。

但他觉得值。

公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们沿着小路往里面走,走到一片活动区。

那个铁架子还在,漆成蓝色,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沈砚庭站在架子前,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以前能爬到最顶上。”他说。

“现在还爬得动吗?”

沈砚庭看他一眼:“你激我?”

“没激你。”陆延舟说,“就是问问。”

沈砚庭把外套脱了,往陆延舟怀里一扔,然后抓住铁架的横杆,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很快,三两下就到了中间。陆延舟在下面仰头看着,看着那双长腿在铁架之间移动,看着那截露出来的腰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六岁的沈砚庭也是这样,爬到铁架最顶上,朝他挥手:“陆延舟你上来啊!上面的风特别凉快!”

那时候的他恐高,死活不肯上去。沈砚庭就在上面笑他,笑完又爬下来,陪他坐在架子下面。

“你怎么这么胆小。”沈砚庭那时候说,“下次我带你多爬几次,就不怕了。”

可没有下次了。

后来沈砚庭家里出了变故,父亲破产,母亲病逝,沈砚庭一夜之间从天上掉进泥里,再也没有爬过这个铁架子。

“陆延舟。”

沈砚庭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在。

他仰头。沈砚庭已经爬到最顶端,坐在那里,两条腿悬空晃着。

“你还和以前一样恐高吗?”沈砚庭问。

“嗯。”

“那你看着我干嘛?”沈砚庭说,“上来。”

陆延舟站在下面没动。

“上来。”沈砚庭又说了一遍,“我在这儿等你。”

我在这儿等你。

这句话,他等了十年。

陆延舟把外套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抓住了横杆。

铁架不高,只有五六米。但对一个恐高的人来说,每一米都像是一个世纪。

他爬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沈砚庭在上面看着,没有催,也没有嘲笑。

只是在他快要抓不住的时候,说了一句:“手抓紧,脚踩稳。”

他终于爬到顶端,和沈砚庭并肩坐在一起。

风从高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

城市在他们脚下延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散落的星河。

“怎么样?”沈砚庭问。

陆延舟不敢往下看,只盯着远处的天际线:“还行。”

沈砚庭偏过头看他。陆延舟感觉到那道目光,但没有回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爬这个铁架子吗?”沈砚庭问。

“为什么?”

“因为站在这里,什么都变得很小。”沈砚庭说,“那些让你痛苦的、害怕的、过不去的东西,从这里看,全都不算什么。”

陆延舟没说话。

“你觉得我现在很惨吧。”沈砚庭又说。

“没有。”

“骗人。”沈砚庭笑了一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惨。不过没关系,惨就惨吧,人总有低谷的时候。我爸以前说过,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但我现在觉得,摔到谷底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顿了顿,“至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陆延舟转头看他。

月光下,沈砚庭的侧脸线条柔和,眼里的冷意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易碎的东西。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陆延舟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你还有……”

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砚庭等着他说完。

“……还有未来。”陆延舟说。

沈砚庭笑了,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陆延舟,”他说,“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安慰人。”

陆延舟垂下眼,把视线投向远处。他知道自己刚才想说的不是“未来”。

可那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说出口。

他们在铁架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把陆延舟的手指吹得冰凉。

“回去吧。”沈砚庭说,“再吹下去你要感冒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下来。沈砚庭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陆延舟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贴上他后腰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陆延舟放开手,退后一步:“走吧。”

回去的路上,沈砚庭靠着车窗睡着了。

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刚才爬铁架子耗费了体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头靠着车窗,偶尔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陆延舟看了一会儿,对司机说:“开慢点。”

车速慢下来。他脱了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在沈砚庭身上。

沈砚庭没醒。

陆延舟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睡着的沈砚庭少了很多棱角,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起来的刺猬,所有的刺都是朝外长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庭眉心的那道疤上。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这三年里,沈砚庭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忽然很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陆延舟轻轻拍了拍沈砚庭的肩膀:“到了。”

沈砚庭醒过来,茫然地眨眨眼,然后低头看见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

他拎起那件外套,看了一眼陆延舟。

陆延舟从他手里把外套拿过去,先下了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有些发红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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