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沈砚庭拉开车门坐进来,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热牛奶和一盒止痛药,“你脸色很难看,是头疼吧?吃两片。”
陆延舟接过药,看着他。
“怎么知道?”
“你高中的时候就有这毛病。”沈砚庭说着,帮他把牛奶盖子拧开,“一累就头疼,每次都偷偷吃药,还不让别人知道。”
陆延舟看着手心里的药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以为沈砚庭不记得这些。
原来都记得。
“发什么呆?”沈砚庭把牛奶递到他面前,“吃了药接着睡,到了我叫你。”
陆延舟把药吞下去,喝了半瓶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靠在座椅上,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沈砚庭的脸。仪表盘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
沈砚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和后视镜里的他对视了一秒。
“看什么?”
“你开车的姿势很像你爸。”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陆延舟就后悔了。
沈砚庭的表情在那一秒里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
“是吗。”他说。语气是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车重新驶上高速。
陆延舟把头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下,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沈砚庭的父亲,沈重山。那个人曾经是这座城市里叱咤风云的人物,最风光的时候,连市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陆延舟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和沈砚庭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摸他的后脑勺。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沈砚庭站在那张蒙着白布的推床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陆延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
他到现在都后悔那天的自己为什么没有走过去,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也好。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在沉默中度过。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延舟让沈砚庭在车里等着,自己去见客户。合同签得很顺利,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回到车上的时候,他看见沈砚庭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事。”沈砚庭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回去?”
“嗯。”
回程的时候下起了雨。一开始只是细密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前方的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一下?”陆延舟问。
“不用。高速上不好停。”沈砚庭的声音很镇定,“我看得清。”
车速慢下来。陆延舟没有睡,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在一个转弯处,对面一辆大货车忽然变道,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地打过来。沈砚庭猛打方向盘避让,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车身的离心力把陆延舟甩向车门,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然后车停下了,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
沈砚庭的双手还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又急又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沈砚庭。”陆延舟叫他。
没有反应。
他伸手去握沈砚庭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沈砚庭。”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
沈砚庭转过头,看着他。雨夜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陆延舟从来没见过的脆弱。
然后他笑了一下:“差点以为要报销在这里了。”
陆延舟没有笑。他看着沈砚庭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很害怕却还要装作没事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一只手按在沈砚庭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哑。
沈砚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陆延舟的肩上,一下一下地呼吸。
车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砸穿。
但此刻在这辆车里,在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安静到陆延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沈砚庭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直到沈砚庭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心跳好快。”
陆延舟没说话。
“快得跟打鼓一样。”沈砚庭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闭嘴。”
沈砚庭笑了一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在一起。
陆延舟可以看清沈砚庭每一根睫毛,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的、缩小的自己。
沈砚庭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然后又滑回来。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陆延舟能感觉到沈砚庭的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带着牛奶的甜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沈砚庭又靠近了一点点。
近到只需要再往前一厘米,他们的嘴唇就会碰在一起。
然后沈砚庭退了回去。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靠近只是陆延舟的幻觉。
陆延舟收回手,重新系上安全带。
车重新启动,驶入雨夜。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陆延舟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们在凌晨两点到了家。
沈砚庭停好车,熄灭引擎,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陆延舟。”他叫他的名字。
陆延舟正要开车门,动作停住。
“谢谢。”沈砚庭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车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什么?”
“所有。”沈砚庭说完,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陆延舟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光下。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流下来,把那个背影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影子。
他靠在座椅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完了。
他想。
他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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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陆延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沈砚庭的样子。沈砚庭在铁架子上朝他伸手的样子,沈砚庭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样子,沈砚庭在雨夜里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还有那个几乎要发生的吻。
他知道沈砚庭只是在那一瞬间害怕了,需要一个依靠,不管那个依靠是谁。
可他不一样。
他是故意的。故意抱住他,故意不放手,故意在那个距离停留。
他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却还是控制不住。
陆延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隔壁房间里,沈砚庭也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操场上,对着镜头笑。
他站在最后一排,胳膊搭在陆延舟的肩膀上,笑得露出虎牙。而陆延舟被他压得歪着身子,表情嫌弃,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高二那年的运动会。他跑完一千五,拿了第一名,非要拉着陆延舟拍照。陆延舟不愿意,他就直接扑上去,差点把陆延舟扑倒。
拍完照,陆延舟骂了他一顿,说他把汗全蹭到自己身上了。
他笑着说:“嫌弃就别穿我送你的球鞋啊。”
陆延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不说话了。
那双鞋,他穿了整整一个学期。
沈砚庭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陆延舟的脸。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陆延舟的笔迹——
“毕业快乐。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那是毕业典礼那天,陆延舟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他假装不知道,陆延舟也假装没有送过。
他们在整个高中时代,都在假装。
假装那些对视是偶然的,假装那些触碰是无意的,假装那些心跳只是运动过度的后遗症。
直到假装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本能。
最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沈砚庭把照片放回书页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想起几个小时前在车里的那一幕。想起陆延舟按在他后脑上的手,想起陆延舟疯狂的心跳,想起他们之间那近到几乎要消失的距离。
他差点没忍住。
差一点,他就吻上去了。
但他在最后关头退缩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再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沈砚庭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陆延舟。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刻在骨头上的咒语,又疼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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