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墙,似乎正在慢慢地松动。
沈砚庭在公司里的表现越来越好。他不仅把陆延舟交代的事做得滴水不漏,还主动优化了好几个工作流程,让整个行政体系效率提升了不少。连何安都私下跟陆延舟说:“沈助理确实厉害,以前真是屈才了。”
陆延舟听了,心里有一丝得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还行吧。”
周末,沈砚庭在家里大扫除,翻出了陆延舟高中时候的相册。他坐在地板上翻着看,一边看一边笑。
“陆延舟你高中的时候怎么这么瘦啊?跟竹竿似的。”
“还有这张,你运动会跑接力赛,跑完直接瘫地上了,还是我扶你起来的。”
“这张这张,你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脸都红到脖子了,你那时候脸皮怎么这么薄?”
陆延舟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假装没听见。
但沈砚庭每说一句,他翻文件的手就顿一下。
“诶,这张。”沈砚庭翻到一张照片,忽然安静了。
陆延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高二运动会,沈砚庭刚跑完一千五,满头大汗地把胳膊搭在陆延舟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陆延舟的表情是嫌弃的,但他看镜头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沈砚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那时候真好啊。”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啊那时候真好”?说“后来就不好了”?说“对不起,我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哪一句都不对。
沈砚庭把相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都过去了。”他说。语气是轻飘飘的,好像那些往事只是一场梦。
但陆延舟知道,那些事从来都没有过去。
它们只是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假装不存在。
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疼得撕心裂肺。
周一,陆延舟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陌生而冰冷:“陆总,您好。我是江东区法院的张法官。沈重山先生的遗产清算案,下周开庭。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您是沈先生债务的主要债权人,届时需要您出庭。”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
遗产清算。
沈重山的遗产,是一栋已经被法院查封的破败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债务。
但对于沈砚庭来说,那是他父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堆废墟,他也想守住。
所以,陆延舟才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它。那些债权人、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人,他会一个一个解决。
他要给沈砚庭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而是一个堂堂正正、没有负债的未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吃了沈砚庭做的红烧排骨,还嫌弃排骨不够咸。
沈砚庭白了他一眼:“下次你自己做。”
“我不会。”
“那就少废话。”
他们在饭桌上拌着嘴,像一对老夫老妻。
然后,门铃响了。
陆延舟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是律师。另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眉眼和沈砚庭有几分相似。
是他的堂哥,沈砚清。
陆延舟的脸色瞬间冷下来。沈砚清,沈重山大哥的儿子,沈家的远房亲戚,在沈家破产后,从未出现过。现在找上门来,绝非善类。
“陆总,冒昧打扰。”沈砚清笑着,笑容得体,但眼底是藏不住的贪婪,“关于我叔叔的案子,我想找砚庭谈谈。”
话音落下,陆延舟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砚庭从厨房里走出来,还系着那条印着兔子的围裙,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看见门口的沈砚清,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陆延舟下意识地往旁边移了半步,把沈砚庭挡在自己身后。
这是一个宣告所有权的姿态。
沈砚清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了:“看来砚庭在陆总这里,过得还不错。”
“你有什么事?”沈砚庭的声音从陆延舟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话,但陆延舟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栗。
“进去说吧。”陆延舟侧过身,让开了门。他让沈砚清进来,不是因为他客气,而是因为他知道沈砚庭需要一个了断。
有些事,躲不掉。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沈砚庭坐在单人沙发上,陆延舟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说吧。”沈砚庭开口。
沈砚清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你父亲的厂房,下个月拍卖。已经有几家开发商出了价,最高的是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庭的眼睛:“砚庭,你不会想让叔叔留下的东西,落到外人手里吧?签了这份转让协议,交给我们,你还是沈家的人,厂房的名字,还是姓沈。”
沈砚庭看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陆延舟伸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预重整投资协议?”他念出文件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用三百万撬走三个亿的资产?沈砚清,你当我陆延舟死了?”
沈砚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陆总,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你一个外人……”
“在我这里,他不是外人。”
沈砚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不大的声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陆延舟转头看他。沈砚庭低着头,十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是外人。”沈砚庭又说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砚清,“这份协议,我不会签。我爸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尤其是你。”
“砚庭——”
“送客。”
沈砚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沈砚庭,又看了看陆延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行,沈砚庭,你有骨气。”他整了整西装,“希望下个月在法庭上,你还能这么有骨气。告辞。”
门重重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庭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陆延舟站在他旁边,也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沈砚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不想让你烦。”
沈砚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延舟。他的背影很直,肩膀没有塌,但陆延舟看到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在微微发抖。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就剩这一个了。”他说,“一个破厂房,什么都干不了。可我就是不想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我是不是很蠢?”
陆延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不蠢。”
沈砚庭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不会失去它。”陆延舟说。
沈砚庭转过身,看着他。
陆延舟没有说更多。他没有说自己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没有说自己在背后运作的所有事情。他从来都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
沈砚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好像在里面找到了什么答案。
“饿了。”沈砚庭忽然说,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往厨房走,“刚才的饭还没吃完。”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陆延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强撑了一整晚的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从背后把他拉进了怀里。一只手臂紧紧箍着沈砚庭的肩膀。
沈砚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挣扎起来:“放开。”
陆延舟不放。
“我让你放开——”
“放你一个人去阳台上吹冷风,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放你一个人把事憋在心里,明天起来继续跟我嬉皮笑脸?”陆延舟的声音压在他的耳边,又沉又哑,“沈砚庭,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逞强?”
沈砚庭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陆延舟,被箍在怀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兽。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开始是无声的,后来是一声压抑的抽泣,再后来,他转过身,把脸埋进了陆延舟的肩窝里。
泪水打湿了陆延舟的衬衫,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烫在他的皮肤上。
陆延舟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有我在。”
这三个字,他藏了十年,终于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沈砚庭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了力气,靠在陆延舟怀里,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陆延舟把他抱上楼,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
沈砚庭的眼睛红肿着,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但手却攥得很紧。
“别走。”他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延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
“我不走。”
那一夜,陆延舟在沈砚庭的床边坐了整晚。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沈砚庭的脸上。睡着的沈砚庭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握着他手腕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陆延舟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脸。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忍了十年的话。
我爱你。
从十七岁开始,到现在,一直爱。
第二天早上,沈砚庭醒来的时候,陆延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张便签。
他拿起便签,上面是陆延舟的字迹。
“给你请了假,今天不用上班。厨房有早饭。陆。”
沈砚庭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贴在了床头柜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角。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沈砚庭把杯子握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又开始轻微地发抖。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
而是因为他在漫长的、黑暗的、独自一人咬牙走了三年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里发生的意外插曲,像是一剂催化剂,让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变得透明起来。
但一切还远未结束。关于老厂房的争夺,关于沈砚清留下的那句威胁,以及两人之间从未真正说出口的感情,都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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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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