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这几天在学校补课,不回家了,饭热着了,记得关火,然后然后……”尚楚绵绵不断地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点青春期男孩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听着像只还没学会叫的小公鸡。
“你哥差9个月成年了。”尚南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拧门锁。钥匙有点锈了,每次都得使点劲才能转得动。
“行行行,那成年人记得别一直窝在家里出去转转啊,还有我被你老师喊去问话好几回了,你什么时候来上学?还有那个……”
“差9个月成年。”尚南冥边纠正边推开家门。屋子里的空气闷闷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昏沉沉地铺了一地,地板上还有中午没来得及收的课本摊在那儿,风吹着翻了两页。他顺手把书包甩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保鲜层码着几盒洗好的草莓和蓝莓,红红紫紫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袋没开封的车厘子,连梗都没摘。再往下是两袋速冻水饺,三鲜馅的,他常吃那个牌子。再往下抽屉里塞着七八盒鸡胸肉和牛肉,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了标签写着购买日期,一看就是超市打折时候囤的那种。连平时空荡荡的饮料架上都整整齐齐摆着六罐苏打水,柠檬味的,冰得罐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灶台上搁着一口锅,盖子没盖严实,热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米饭的香味飘得满厨房都是,混着一点排骨的肉香,闻着就让人胃里暖了一下。旁边还放了碗红烧排骨,酱色浓得发亮,收汁收得刚刚好,一看就是炖了挺久,骨肉都快分离了那种,上面还撒了点白芝麻,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尚南冥沉默了许久,久到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尚楚以为自己被挂了,喂了好几声才听见他哥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中彩票了还是傍上大款了?”
“……我打工挣的!你弟是那种人吗?”尚楚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带着点少年人被冤枉了之后特有的急眼,“再说了我天天学校食堂家里两头跑,哪有时间傍大款,哥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啊。”
尚南冥没吭声,伸手摸了摸那碗排骨,碗壁还有点烫手,应该是刚做好不久。他看了眼冰箱里的食材,又看了眼灶台上的饭菜,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哪来的时间打工。”
“周末啊,晚自习下课啊,”尚楚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终于能干点正事了,“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招兼职,我跟老板说我晚上能来三个小时,周末全天,他就收了我了。工资日结,一小时十五块呢,我干了快两周了,攒了不少。”
尚南冥皱了皱眉。他弟弟今年才十四,刚上初二,个子还没蹿起来,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攥住,站在奶茶店的柜台后面大概还没那台收银机高。“奶茶店收未成年人?”
“老板没问,我也没说,”尚楚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狡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再说了我长得老成,看不出来。”
尚南冥靠在冰箱门上,沉默了一会儿。冰箱的冷气从背后一阵一阵地渗出来,透过薄T恤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和灶台上飘过来的热气撞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夹在冬天和夏天中间。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别打工了好好读书?他们现在的情况,不打工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他那点存款早就见底了,要不是尚楚在撑着,他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说辛苦了?这种话说出来怪矫情的,不是他们兄弟俩之间会说的话,他们之间从来不搞这一套,最多就是多煮一碗面,多留一筷子菜。最后他只说了句:“记得关火,别把厨房点了。”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尚楚在那头笑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对了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你们班主任又打电话给我了,这次语气不太好,说什么‘再不来就要上报教务处了’什么的,我也不太懂,反正你快点回来吧,别真把学籍搞没了。”
尚南冥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把排骨热了热,盛了碗饭端到客厅吃。排骨炖得不错,软烂入味,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就是咸了点,尚楚做饭的毛病一直是手重,酱油跟不要钱似的倒,说了多少次也改不过来。他一边吃一边翻了翻手机,孟诚发了十几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上午十点发的,最新的一条是三分钟前,内容都差不多——“冥哥,到底几点去啊?”“冥哥你还没起床?”“冥哥你不会鸽了吧?”“冥哥???”后面跟了一长串问号和感叹号
尚南冥划到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现在。
孟诚秒回:操,你可算活了,我都等一整天了,老地方见啊,老板说今天人少,能给我们开那几台好机子。
尚南冥又打了两个字:知道。
他把碗筷洗了,碗筷在水龙头底下冲得哗哗响,洗完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这才换了件黑色卫衣出了门。八月底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谁拿刷子随便抹了几笔。路灯倒是先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看着比白天还破旧,那些坑洼里还积着下午那场阵雨的雨水,踩上去溅一脚。他们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街面上什么店都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卖烤红薯的,夹杂着几家半死不活的服装店和一家招牌都缺了角的网吧,门口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招工启事,联系方式那一栏已经被太阳晒得看不清了。
那网吧开在两条街夹角的巷子深处,是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没有门头,只有一扇铁皮门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了“网”字,油漆顺着字迹往下淌了几道,看着像什么恐怖片里的场景。白天路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个营业场所,到了晚上就更隐蔽了,整条巷子的路灯都是坏的,也不知道坏了多久,地上全是碎玻璃碴子。尚南冥到的时候孟诚已经蹲在门口了,旁边还蹲着个戴眼镜的瘦子,是隔壁班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林,名字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这人打游戏还行,话不多,跟他们混过几次。
“冥哥!”孟诚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又弯腰揉了揉膝盖,“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今天这个老板特别墨迹,我两点就到了,等到现在他都没来开门,打电话也不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跑路了。”
尚南冥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三。他靠着墙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口香糖嚼了两粒,薄荷味的,凉得嗓子眼发紧。孟诚早习惯了他这个德行,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刚在附近转了一圈,看见对面那条街上新开了家烧烤店,等会儿打完游戏咱们去尝尝呗,听说他们家烤茄子是一绝,还有那个烤五花肉,切成薄片的那种,撒上辣椒面……”
那个戴眼镜的瘦子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什么烤韭菜也好吃,烤馒头片刷蜂蜜什么的。尚南冥没怎么听进去,他靠着墙,头顶是二楼伸出来的旧雨棚,铁皮做的,边角破了个洞,夕阳从那个洞里漏下来一小块,正好落在他脚边,像一小片金色的水洼。巷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舔完又慢悠悠地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经过他们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灰汗衫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车筐里放着几袋方便面和可乐,还有一包红塔山。他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表情淡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门口蹲着人等开门。他掏出钥匙开了铁皮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一股闷热的、混合着烟味和汗味的空气从门里涌出来,熏得人想往后退半步。网吧不大,十几台机子挤在一起,屏幕上全是灰,键盘缝隙里也塞满了灰和食物残渣,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烟味,像是渗进了墙壁里散不掉。老板开了空调,嗡嗡的声音比制冷的效果还明显,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儿。孟诚熟门熟路地占了靠墙的三台机子,一边开一边喊:“冥哥快来,这台机子配置最好,打LOL完全不卡,上个礼拜刚换的显卡。”
尚南冥坐下来,刚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还闪了几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老板!老板在不在!厕所门打不开了!”
老板正蹲在角落里插插头,闻言骂了句什么,把插头往地上一扔,起身去找钥匙。尚南冥没在意,他盯着屏幕等开机,余光瞥见网吧里人不多,就五六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都戴着耳机各玩各的,有打枪战的,有玩那种老网游的,屏幕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一块一块发白的面具。
那个喊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着急,在厕所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一边走一边喊:“老板你快点行不行,我憋不住了。”老板找了半天钥匙没找到,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直接去撬锁。“这门锁本来就不好使,”老板一边撬一边嘟囔,螺丝刀在锁孔里捅来捅去,发出咔咔的声响,“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关门的时候别使劲带,就是不听,每次都要我来撬,我这是网吧还是开锁铺子啊?”
锁没撬开,倒是把门把手整个拧下来了,螺丝和弹簧掉了一地,叮叮当当弹了几下滚到角落里去了。老板骂了一声,把螺丝刀别进门缝里,使劲一撬,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门开了。
然后他愣住了。
尚南冥本来已经戴上了耳机,耳机里是游戏登陆界面的音乐,但他那个位置正好斜对着厕所门口,余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老板站在门口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中。格子衬衫的男人也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猛地退了两步,后脚跟磕在对面墙上,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一样,嘴唇都在抖。
网吧里其他几个人也注意到了,有人摘了耳机问怎么了,有人站起来往那边张望,打枪战的那个还在喊“我这边有人快来”。尚南冥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站了起来,耳机从头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游戏音乐还在响,但声音很小了。他看见老板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那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然后他听见老板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喊得太破了,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某种动物被踩住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嘶哑的嚎叫。他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老板在喊什么。
“打120!快打120!有小孩……厕所里有小孩……”
尚南冥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耳机,指甲陷进海绵里。厕所的灯光很暗,那盏灯大概只有几瓦,发出昏黄的光,灯罩上糊了一层灰。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一团深色的东西蜷缩在墙角,像是什么人把一件衣服随手扔在了地上。但又不太像衣服,因为那团东西的上面,隐约露出了一小片皮肤的颜色,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活人的白,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血色的白,像是超市里冷柜里的鸡胸肉。
孟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手里的可乐罐捏得咔咔响,可乐从开口处滋出来溅了他一手。他转头看向尚南冥,嘴张了好几次,嘴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挤出一句声音发飘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冥哥……那是不是……是个小孩?”
这真的是一篇很慢节奏的文,大家不要着急好不好呀?其实我存了很多很多稿,但是今天才想起来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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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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