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孙还是周

接下来几天过得像是泡在冷水里不冷不热就是浑身不舒服。

尚南冥没再去那个网吧连那条巷子都没再路过。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饭发呆睡觉,偶尔下楼买个东西,也是快去快回,不在外面多待,他本来就不怎么出门,现在更是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尚楚每天打电话来,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有没有出门,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他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嗯,吃了,再说吧,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尚楚大概是习惯了,也不催他,就是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学校的事,说奶茶店的客人多难缠,说数学老师今天又拖堂了,说食堂的红烧肉全是肥的。尚南冥听着,偶尔应一声,算是告诉对方自己还在听。

孟诚倒是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是第二次审问的第二天下午,他拎着两杯奶茶上了门,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像是要确认尚南冥还活着

“冥哥,你这屋子也太暗了吧,窗帘拉开啊,人都要发霉了,你改行卖霉豆腐了?”说着就自己去把窗帘拉开了,阳光猛地涌进来,尚南冥被刺的眯了眯眼,但也没说什么,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那种很甜的芋泥**,甜得他嗓子发腻

“你买这么甜干什么?”

“给你补充糖分啊,你不是容易低血糖吗,甜的管用。”孟诚说着自己也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我跟你说个事,瘦子说他那天回去之后发烧了,烧了两天,今天才退。他妈还以为他干了什么坏事,盘问了半天。”尚南冥靠在沙发上

“他胆子本来就小。”

“那可不,打游戏的时候都只敢玩辅助,怕背锅。”

“实则不然”孟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上

“对了,你那个案子有消息了吗?警察有没有再联系你?”尚南冥摇了摇头。从那天做完笔录到现在,韩警官没再打过电话,他也不知道案子查到哪一步了,也不想知道。

孟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改天再来,还顺手把垃圾袋拎走了。尚南冥送他到门口,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楼道里跟谁打了个招呼,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

第二次是两天后,孟诚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水果,说是他妈让他拿来的,也不知道他妈怎么知道尚南冥住这儿的

“我妈说让我多照顾照顾你,说你一个人住不容易。”孟诚把水果塞进冰箱,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冥哥你也不容易,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家的冰箱就没这么满过。”尚南冥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冰箱,没说话。他想说其实他弟已经把冰箱塞满了,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尚南冥在家里待得越久,就越不想出门。不是害怕什么,就是不想动,像是什么东西把他按住了,起不来,他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尚楚在学校里一个人撑着很辛苦,但他就是提不起那个劲。有时候他会想起班主任打给尚楚的那些电话,想起尚楚说“求你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心里会揪一下,但也只是揪一下,然后就像石头沉进了水里,没有然后了。

又过了几天,具体几天他没算,反正是又一个阴天的下午,他接到了韩警官的电话。韩警官的声音跟上次一样,不急不慢的,问他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再来一趟派出所,说有些情况想再核实一下,尚南冥说有时间,约了第二天上午。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韩警官说的核实是什么意思,是想核实他说的那些话,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之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但还是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锁骨下面那两个坑也深了。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大半截脖子转身出了门。

到派出所的时候韩警官已经在等他了,还是上次那间屋子,桌子上多了一个水杯,杯壁上印着什么单位的字还掉了漆。韩警官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今天叫你来,是想再确认一些细节。上次你说你进去之后没有人从厕所那个方向出来,也没有人进去,这个你能百分之百确定吗?”尚南冥点头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韩警官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审讯式的压迫,更像是真的想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因为我那个位置斜对着厕所门口,视野很好。而且我从坐下来到老板去开门,中间大概有十几分钟,我一直面朝那个方向,如果有人从那扇门进出,我肯定会看到。”

韩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建国的男人?”尚南冥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

“你再想想,四十多岁,一米七左右,偏胖,戴眼镜。”尚南冥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没见过。”韩警官看了他一眼,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转而问起了别的。他问了尚南冥那天到网吧的具体路线,问了他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问了他在网吧里有没有注意到谁的行为不太正常。尚南冥一个一个回答,有的说得清楚,有的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就直接说不知道。

笔录做完了之后韩警官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那种看人的方式让尚南冥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审视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韩警官突然问。尚南冥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没想到被看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那个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韩警官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尚南冥一直在看着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个不方便透露。”

“我知道不方便,”

“我就是想知道她多大了。”

“六岁。”韩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六岁零两个月。”

尚南冥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就是那种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阴,像是整个天都被一块灰布盖住了。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闻着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就是不想回家。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旁边站了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在唱什么儿歌,尚南冥看了那小孩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绿灯亮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穿过了马路,把那对母女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熟悉的教学楼前面。市一中,他的学校。他大概有一个多月没来过了,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以前那个爱看抗日剧的老头不见了,换了个年轻点的,正坐在岗亭里刷手机。尚南冥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他从来就没离开过一样。

他没有进去,在校门口站了两分钟就转身走了。他想进去,但腿不听使唤,或者说他的身体比他更清楚自己还没准备好。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孟诚打来的

“冥哥,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我在学校呢!回来办点事,顺便看了看咱们教室,我跟你说,你那个位置上堆了一堆卷子,都快堆成山了,你要是再不回来,那些卷子就要把你活埋了。”尚南冥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冥哥?我一个人上课好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是有那么多兄弟吗?”

“他们跟你不一样,跟他们聊天没意思,三句话离不开打游戏,我说点别的他们就听不懂了。”孟诚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逼你了,你慢慢调整吧,反正我也习惯了…对了,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今天又去做了一次笔录。”

“又去?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了一个人,叫什么孙建国,你认识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孟诚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孙建国?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确定,怎么了?”

“我操,冥哥,你等一下,我跟你慢慢说。”孟诚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找一个人少的地方

“你还记得那天在网吧里,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吗?”

“记得几个,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个男的,穿格子衬衫的,就是他在那儿喊厕所门打不开的?”尚南冥心里咯噔了一下

“记得。”

“我刚才听人说的,那个男的就叫孙建国。而且你知道吗,他不是普通的客人,他是那个网吧的常客,几乎每天都去,去了就往角落一坐,也不怎么打游戏,就坐在那儿看手机。瘦子说他之前就注意到这个人了,说这个人每次去网吧都带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尚南冥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很多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去,格子衬衫的男人站在厕所门口喊老板,老板撬锁的时候他退了两步,脸白了,嘴唇在抖,他说“我没动过我没动过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些画面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重新上了色

“冥哥?你还在吗?”

“在。”

“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孟诚没把话说完,但他们都懂

“不知道,别瞎猜。”尚南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更像是在阻止孟诚往下说

“行吧行吧,我不猜了,反正警察会查的。冥哥你早点回去,别在外面晃了,天快黑了。”

挂了电话之后尚南冥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是铁的,凉得他屁股发麻,但他没站起来。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孟诚的对话框,他的目光落在“孙建国”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大概**岁,也可能是十岁,他记不太清了。他被妈妈送到了一所很贵的私立小学,说是“清北好班”,说那里的老师都是最好的,说只要在那里好好读书,以后就能上最好的大学。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别的地方从来没见过,但那种光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妈妈很快就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所学校里。

那所学校的班主任姓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那个名字像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挖了很久才挖出来。姓周,周什么,周……他的脑子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了长椅上。周建国。不是孙建国,是周建国。就差了一个字,但读音很像,都是建国,一个姓孙,一个姓周。

尚南冥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想把那股劲压下去,但没用,他的手还是抖,连带着肩膀都在抖。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种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站起来在站台上走了几步又坐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哪儿,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韩警官。告诉他又怎么说?说我很多年前被一个姓周的班主任侵害过?然后我怀疑这个姓孙的和那个姓周的有关系?这说辞听起来像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才会说的话。而且他没有任何证据,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周建国现在还在不在那所学校,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个很多年前就被所有人否定了的秘密。

天真的黑了,路灯亮了,和那天在巷子口看到的光是一样的颜色,昏黄昏黄的,照不远。尚南冥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隔离出去了,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一个人卡在了原地,卡在了一个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缝隙里,往前走一步也不是,往后走一步也不是,在中间动弹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尚楚

“哥,你在哪儿呢?怎么家里没人接电话?”尚南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在外面,马上就回去”

“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听你声音就不对劲,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吃了”

“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是只吃了一口。”尚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听在尚南冥耳朵里,比他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重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

“什么事?”

“我……我明天回家一趟,学校放假,我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就是要回去。我想你了,我想看看你。”尚南冥沉默了很久,久到尚楚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行。”

朝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想好了,回去之后先把屋子收拾一下,把尚楚的房间整理整理,然后去菜市场买点菜,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顿饭。至于其他的事,那个案子,那个叫孙建国的男人,那个叫周建国的名字,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从来就没有忘记过的记忆,他先放一放。不是不想面对,是他现在还没有那个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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