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已经将手机放在耳边了：“喂？郑先生你好，我是郑云天同学的辅导员……”

“哎，哎，好。”

郑父和辅导员的交流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接着辅导员把手机递给了郑云天：“你爸说让你接电话。”

郑云天接了过来，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点了外放。片刻后，他听到自己的父亲在电话里很有礼貌道：“您好，手机交给云天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是我。”

“……”

郑父的语气瞬间变了，嗓门拔高了好几个度，听起来尖酸又刻薄：“神经病就去神经病院呆着，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要让我掏钱给你买神经病用的药？你怎么不去死啊！”

辅导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大概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彬彬有礼的郑父对自己的孩子会如此的刻薄。他一把夺过手机，忍不住责备道：“郑先生你怎么能这么对孩子说话？昨天我们学校有个学生压力太大跳楼了，我们都害怕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学生身上……你不关心孩子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火上浇油……”

听到辅导员的声音，郑父的语气明显弱了下来：“啊，那个……害，我们家孩子我还不清楚吗，全世界的人都跳楼了他也不会跳的……”

全世界的人都跳楼了他也不会跳的。

好熟悉的话术。

“话可不能这么说……”

郑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人来人往的走廊轻声道：“沉舟。”

几秒钟后，那抹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单子：“哦？准备开始好好治自己的精神问题了？”

郑云天仔细看着每一种药物，忽然道：“如果我按时吃药，是不是就看不到你了？”

沉舟微微一愣，随即耸了耸肩：“我总有一天是要消失的。”

“不要。”郑云天立刻表达了抗议。

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她挽起了郑云天的手，眉目舒展：“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以后你会遇到新的人、新的生活。我这个幻影一直在你身边的话，只会阻碍你前进的脚步的。”

郑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但是我舍不得你……”

他勉强地笑了：“现在我买不起药，你就再多陪陪我吧。”

沉舟伸出手来，郑云天顺势低下了头，让她的手掌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她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都会好的。”

辅导员在挂断电话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郑云天笑了笑：“我爸妈一直这样，老师别太担心了。”

辅导员有些犹豫：“那你……”

“没事，这个月的补助也快发了。”

他把单子收好：“之前医生跟我说可以找他做心理咨询，我想上去再和他聊聊。老师你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辅导员叹了口气：“好吧，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

看着辅导员离开之后，郑云天并没有如他所言上去找医生。他只是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着，慢慢挪到了一楼。

沉舟不知何时找出了一个鲨鱼夹来，将头发扭紧之后夹了起来。将头发收起来之后，她和从前尽帆的模样倒是像了很多。

郑云天不由得失笑：“原来我没认出你是因为你把头发披下来了。”

沉舟笑了起来：“风格换了，认不出很正常的。”

从医院里出来，郑云天把钥匙插到了电动车上。他坐上之后转头对沉舟道：“上来吧。”

沉舟侧着坐到他的车后座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走吧。”

电动车从拥挤的停车场里驶出，进入了宽敞的大路。随着速度的加快，风迎面而来，让两人的衣摆都猎猎作响。

“去仙湖看看吗？”

“行啊。”

郑云天又一次来到了仙湖公园。他熟门熟路地将电动车停在门口的位置，沉舟顺势从车座上跳了下来，站在地上。

在她落地的那一瞬间，郑云天看到沉舟脚上的鞋子已经从一开始的凉鞋变成了白色的运动鞋——是尽帆经常穿的那双。

他微微一怔。

沉舟变得……越来越像之前尽帆的样子了。

沉舟似是浑然不觉，只是对郑云天笑：“走吧，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散散步。”

天色渐晚，周围的一草一木在逐渐昏暗的阳光下笼罩了一层朦胧的阴影。郑云天牵住了沉舟的手，像往常一样迈上了公园里蜿蜒曲折的小路。

公园里还是像往常一样有很多人，他看着小孩子和健身人士从身边奔跑而过，忽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天气又要凉了啊。”沉舟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郑云天也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不由得摩挲起了自己因为还穿着短袖而露在外面的胳膊。

“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天气也是很凉的。”

沉舟笑了：“那时候哪只是凉啊，分明是寒冷。”

“哈哈哈……”

走着走着路，沉舟身上的蓝色连衣裙也变了，变成了黑色的工装裤和白色的宽袖衬衫。

那正是尽帆平时上班时的穿着。

转眼间就走到了一座石桥前，郑云天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像是被攥住了一般。他拉住了即将上桥的沉舟，声音有些沙哑：“咱们……换条路走吧。”

不要上桥了。

沉舟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他们沿着湖畔的小路慢慢走着，一路上看到了不少钓鱼的人。他们在岸边坐着，静静地看着吊杆，像是矗立在湖边的雕像。

还有人挽起了裤腿站在近岸的水里，俯身在湖里摸着什么。

郑云天有些奇怪：“他们在干什么？”

沉舟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摸湖底的螺吧？这个季节有螺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岸边嶙峋的石头像是要向湖中央伸出一只手来，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定在河岸旁。

郑云天三步两步跳了上去，站在了石头的最前端。向前探了探头，脚下是并不算深的湖水。略微转头，还能看到旁边的一座石桥。

沉舟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衣服变成了裤子的缘故，她上来时也非常轻巧。她站在他的身边，声音像是秋初时耳畔刮过的风：“站在这里，也不怕掉下去。”

郑云天看到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消失了，变成了从前素面朝天的模样。她原本绿色的眼睛也消失了，摘掉隐形眼镜后露出了原本茶色的眼眸。

他吸了吸鼻子，笑了：“不会的，而且我会游泳，就算掉进水里也不要紧。”

沉舟轻声叹息。

她伸手在鼻梁上推了一下，那副有些生锈的眼镜就出现在了鼻梁上。

沉舟已经……彻底地变成了江尽帆原来的模样了。

她张开双臂，郑云天顺势扑到了她的怀里。江尽帆抚摸着他的后背，低声道：“你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替我把C大的硕士学历拿到。然后找一个能养活得起自己的工作，这样就不用再听父母的摆布了……”

他看到怀中的人影渐渐变得透明，汹涌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争先恐后地冒出。他感受着怀中逐渐变得不再真切的触感，声音嘶哑：“尽帆……”

“郑云天，你要好好活着呀。”

尽帆抬起头来，慢慢拭去他的眼泪。可是她的手已经变作虚影了，根本不可能碰的到他的眼泪。

郑云天虚握着她伸出来而那只手，弯着腰将脸迈进了她的掌心。

“云天云天，祝你心在云天，不坠青云之志。”

面前的一切终于还是消散殆尽，郑云天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他慢慢俯下身去，就在这块石头上席地而坐。

潺潺的流水声从脚下飞跃而过，在他的耳畔放大了无数倍。

天空已经完全黑了，郑云天双手撑着石头，呆呆地看着不远处昏黄的灯光。

微微扭头，他看到了桥边路灯上缠着的一圈霓虹。

“噗通——”

冰冷的湖水从七窍灌入，他不愿挣扎，不愿抬头。

在窒息带来的黑暗深处，他看到了那抹蓝色的身影。

他笑着伸出了手：“尽帆，我来找你了。”

20XX年9月12日，星期四，21：24。

C大研三学生郑云天，死于溺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