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付霓蓝有七八分确定陆泊承听见。

嘉钦若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付霓蓝断然不会做出冒险的举动。

这通电话,是她在传达嘉钦入驻厦门的信息。

陆氏旗下分公司涉足繁多,唯有化妆品方向没有完全拓展。

要想办好商场,女性购物店必不可少。除外珠宝首饰,适龄年纪的玩偶周边,彩妆方面吸引女性顾客眼球众多。

付霓蓝有预感,嘉钦一定在陆泊承的邀约名单里,可惜人微言轻,位置恐怕不会太好。

纵横商场,心里的盘算大家心知肚明。

付霓蓝没有陆氏主动约谈的成算,这通电话彰显嘉钦的野心。明晃晃告诉陆泊承,嘉钦并非什么规格都能接受,也是有要求的。

目的达到,付霓蓝打道回府,放松身心享受两万一晚的酒店,是此刻最要紧的事。

三小时后,付霓蓝插上房卡,泡在浴缸躺了许久,直到指腹略显褶皱,她依依不舍出浴室,没着急吹头发,家里发来消息。

【蓝蓝,忙吗?】

付霓蓝蹙眉。

刚休息没多久,又开始不安生。

付霓蓝出生小城市,偏远地方重男轻女思想严重。

父母相识晚,怀她时母亲已经三十好几,是他们那个年代的“高龄产妇”。

家人对她抱有厚望,以为是男孩,长辈盲目听从,害怕麻药伤了婴儿神经,母亲便连麻药都没打,硬生生熬着剖腹产,生下她。

付霓蓝在众星捧月的期盼下出生,得知是女孩后,爷奶连拥抱都没施舍她。

父亲愚孝,母亲忍气吞声,尽管付霓蓝凭自己让父母提前退休,不用在工厂忙碌,住上小城市最好的别墅区,每月拿着十万零花……这些都不如她找个上门女婿,生个男孩姓“付”让他们高兴。

这两年更甚,春节期间话里话外围绕相亲,男方高矮胖瘦不重要,家境无所谓,不能是独生子,得有个兄弟。自身条件没什么钱,工作不怎样,老实能赘的女婿。

她谈理想,父母谈往后。

她说自由,父母说胡闹。

总结是太闲。

付霓蓝被折腾烦了,两月没打钱断了联系。

这次找上门,不知是哪个亲戚又出了什么要用钱摆平的事。

付霓蓝见怪不怪,回复:【在】

视频通话来了。

付霓蓝捏捏眉间,靠床接通。

“蓝蓝。”

视频呈现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方藤丽三十二岁怀孕,生下付霓蓝。现已将近六十,这张脸除了眼尾的几道皱纹外,和四十几岁毫无区别。

方藤丽显年轻,纯粹是心态好。

付霓蓝自小到大无需她操心,外人说方藤丽命好,生个好女儿,有位好丈夫。

不用工作,人生没什么难处和坎路。每天打麻将,种花养鱼,等女儿找女婿,生个孙子,热热闹闹过下去。

这是他们所期盼。

方藤丽似乎也这么想。

付霓蓝垂眸,嗯声:“爸呢?”

“去遛弯了。”方藤丽说,“你这是在哪呀?”

“出差。”

“去哪出差?”

“厦门。”

话刚落,对方沉默了,付霓蓝没着急回复,耐心等方藤丽顺气。

“那离家很近呀。”方藤丽惊喜地望向左边:“回来几天不,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付霓蓝心软一点,温声说:“最近挺忙,过段时间吧。”

“好啊好啊,回家就好。”方藤丽絮叨,“一年就见一次面,爸妈也想你了。”

方藤丽不知她在北京发生的种种,只当女儿是进了大公司,做了高管。

她思想落后,想法简单。

人这一生怎么都能活,方藤丽不想女儿太累。

“黑眼圈都快出来了,最近没休息好吧?”

“现在家里富裕了,你在北京吃不好睡不好,倒不如回来。”

付霓蓝起身到客厅倒水,“我回来,钱谁赚?”

方藤丽语噎,嗫嚅道:“钱是挣不完的嘛,我跟你爸这辈子唯一念想就是你生个孩子,让我们安心。”

说到这,方藤丽笑了,趁机多说两句:“你现在生孩子,我们现在还能帮你带带,再过几年可就带不动了。”

“何况你早晚要生嘛,不然以后老无可依,妈死了都不安心。”

“我生你都算晚的,要不你妈还能多享几年清福。”

“那是我优秀。”付霓蓝淡说,“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能挣足够多的钱给父母用。”

“我的基因当然好。”方藤丽乐呵,“我女儿这么漂亮,生的孩子肯定不赖。”

脑袋嗡,头疼。

付霓蓝无可奈何:“我不会结婚,更没生育打算。您老要实在想抱孙子,赶明儿我去孤儿院包养一个,孝敬您。”

方藤丽笑容垮了,言语严厉:“你瞎说什么?没血缘关系的孩子,我养来干嘛?”

付霓蓝今天很累了。

她每天紧绷活在寸土寸金的地界,忍常人不能忍,思绪恒久旋转,无法放松片刻。

这是付霓蓝第一次想休息,却被父母“伟大”的未来打破安宁。

视频那端沉默了,等待她的回应。

四目相对,双方眼底都没情绪。

付霓蓝放下水杯,张唇:“那就收心思,我不是你的生育工具。要么你和爸努把力再生一个,我养。要么去抱一个,我出钱。那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梦话,以后少说。”

视频挂了。

手机振动几声,她淡漠打开。

【我好好的女儿,究竟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你为什么不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呢】

【不想回家没关系,组建家庭很难吗?你已经26了,不是16岁的小姑娘!再过两年你就奔三了,你想像我一样,三十几岁生孩子,身体劳心劳力吗?】

付霓蓝沉沉吐气,方藤丽有一点不好,太容易受人挑拨。

外人几句煽风点火,她便惊慌失措来影响付霓蓝的工作和情绪,仿佛是偌大的要紧事。

【你的不幸不是我造成的。】

【如果你非要听那些亲戚的话,每天找我不痛快,那我们今后少联系,给彼此留空间。】

【你少折腾,我也有机会多孝顺。】

她将心里话全盘剖析,只想告诉母亲,不要再顽固下去。

等了许久。

付霓蓝得到方藤丽的回应。

【你还在气头上,妈不跟你计较。】

啪嗒。

拳头打在棉花,不痛不痒,平添憋闷。

付霓蓝将手机丢开,起身站窗口前,点燃一支烟。

香烟的尼古丁平和付霓蓝烦乱的情绪。

休憩终止,她打开电脑,处理几项正在进行的业务进度。

再抬头天已黑,无聊的一天结束了。

天黑黑,雨落落。

外面下起毛毛雨,潮湿雾景。春天还没来,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付霓蓝喜欢白日的厦门,晴天午后,朝阳洒在身上的那抹光,无端让人情绪盎然。

莫名的雨烦扰周边的行人,街上有人戴起衣帽,手揣兜沉默往前走。

亮堂的天眨眼荒凉一片,付霓蓝打开窗,雨滴飘洒落进屋内,她郁郁寡欢,心情跟着低迷许多。

人一旦在某种环境渲染,会不由自主感怀。

比如现在,这一刻的付霓蓝置身雨夜的厦门,顶层的光景让她一眼望见大片的城区建设,咬下爆珠,她脑海闪回间歇的画面,恍若走马灯。

零零碎碎,有她初入北京简朴的模样。有她银行卡第一次进账两百万、紧张到整宿睡不着,五分钟看一次银行余额才稳定安心。接着是创建蓝新那天,有人对她说:“付总,财源滚滚啊。”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被人叫“付总”,像一剂强药打进五脏六腑,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对待蓝新,对待她的新未来。

付霓蓝走到现在,说没吃苦是假的。

身体力行的磨难没有冷言冷语来的强烈。

第三根烟燃尽,手机忽然振动。

付霓蓝松眼,环臂打开。

是陆逢长的消息,准确说是有人用陆逢长的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是阮念棠,聊聊?】

白月光找上门了,比付霓蓝预料的慢了些。

她回复:【哪?】

【请你喝杯咖啡。】

咖啡挺好,楼下就有,不用雨夜出酒店。

【好。】她回复。

付霓蓝到时,咖啡厅人寥寥无几。

阮念棠身着粉色短裙,坐在咖啡厅格外显眼。她的妆容精致漂亮,大概郑重打理过。

付霓蓝抿了嘴,也没觉得矮一头,径直走过去。

阮念棠幽幽看着她,付霓蓝任由她注视,半晌阮念棠才说:“你想喝什么?”

付霓蓝长话短说:“你找我有事吗?”

阮念棠点的卡布奇诺到了,她的手放在杯把,欲言又止:“付小姐,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和您好好谈谈。”

看来是正事,付霓蓝抬眼:“谈什么?”

阮念棠看似紧张,她抿了口咖啡:“我喜欢陆逢长。”

付霓蓝毫不意外。

“这么多年,我一直喜欢他。”阮念棠直白道,“我本来可以不在意你,可你横插进我们的世界,到处都是你留下的痕迹,这让我有些嫉妒。”

生意场上付霓蓝最喜欢的性格就是阮念棠这样直来直往的,但感情不同。

付霓蓝冷静看着阮念棠,等待她开出的筹码。

阮念棠却没有继续,她自顾自点了杯卡布奇诺给付霓蓝,等到咖啡上来,阮念棠开口:“付小姐,听说阿长每个月给你两百万零花,倘若不是情人,这价格未免过高?”

付霓蓝垂眼,比起卡布奇诺,她更喜欢苦到发涩的冷咖啡。

“阮小姐,不多了。”

付霓蓝从未觉得自己配不上两百万:“我虽不是家财万贯之辈,没经历过精英教养,但也知道,该我的是我的。”

阮念棠乍舌。

付霓蓝微笑着说:“我每月遭人言语攻击的精神损失,来回跑腿消耗的时间,和两百万的回报是成正比的。”

毕竟陆逢长朋友嘴是真的毒。

付霓蓝冠冕堂皇,条理清晰,无可所谓。

“蓝新没有陆氏那样上下几秒百千万订单,但也是中间企业的龙头,我的时间也很宝贵。若不是小陆总此刻还没断了两百万的工资,我也不会在这和您周旋。”

阮念棠哑口无言,气势瞬间弱几分,她不甘心咬嘴唇,声音沉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他养在外面的情人。要价未免过分了。”

付霓蓝挑眉:“那您想减薪多少?”

阮念棠气到了:“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知道,没意义的话少说,付霓蓝直接道:“阮小姐,劝人离开不该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拿钱砸。”

阮念棠松了口气,她怕付霓蓝动了真心,现在看来并没有。

“说来说去,还是为钱。”

“当然,我是俗人。”

“你要多少?”

付霓蓝沉吟思索。

“我今年26,算不准还能被陆总青睐多久。我保养好,少说还有四五年。”

“我是因为像您才谋来这好事,算我四年后失业,每月两百万,给您打个八折,七千六百八十万。”

付霓蓝没有眷念,坦荡道:“拿了钱,我立马消失在你们面前。”

阮念棠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哆嗦半会,不可置信道:“你简直疯了……你眼里只有钱吗?”

付霓蓝轻轻皱眉,卡布奇诺的香味飘进鼻息,她却提不起半分兴趣。

她从始至终游刃有余。

人生这道分水岭,对付霓蓝而言,选哪条路都是错。

陆逢长是转弯时遇到的惊喜,并不是因为他多高多帅,也不是他体贴尊重,是钱。

付霓蓝明白自己的目标,比起顷刻的失神,让自己陷入豪门争斗才是笑话。

她不是小白花,不想歌颂爱情诚可贵,谁给钱,谁就是上帝。

“嗯。”

付霓蓝承认了,阮念棠呼吸比平时要重,她惊讶付霓蓝的坦然,不由得从心里敬佩眼前的女人。那可是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六年,她竟真的没有顾念抽身离开。

“付霓蓝,你真是坏女人。”

国外念过书的果真不同,付霓蓝竟觉得有些可爱。

如何定义好坏?

选择拿钱不谈情,就是坏女人的象征吗?

那她认了。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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