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朱笔,宋砚看了三天。
第四天,二堂又转来一份账,是秋粮入库的细数。他一笔一笔核完,没有错。合上之前,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则例之价不可照抄,市价无如此整齐者。”
写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了。前一回说门缝有风,还能算是禀报衙署的实情。这一回,等于是告诉知县,你的账做得不像,我看出来了,往后照着市价做。
一个书办,教知县怎么做假账。
他拿起笔,想把这一行涂掉。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一点,落在“整齐”两个字旁边,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最后没有涂,把账本合上了。
这一回朱笔回得快,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宋砚翻到最后一页,他那行字底下,瘦瘦的两个字。
“受教。”
孙二在对面问他笑什么。
宋砚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在笑。他说没笑,把账本收进了抽屉里。
又过了两天,陆既白自己来了户房。
那天下着小雨。户房在大堂东边,一排三间,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下雨天积水。宋砚正低头打算盘,听见孙二的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抬头一看,陆既白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靴子尖上沾了泥。
孙二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宋砚也站起来,膝盖往下一弯,要跪。
“不用。”陆既白说,“本县来问个事。”
他把伞靠在门边,走进来,在宋砚的桌前站定。户房的桌子矮,他站着,宋砚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算盘。
“城东砖窑的砖,”陆既白问,“眼下什么价?”
孙二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捡笔。
宋砚说:“回大人,城东有两家窑。北边那家姓吴,青砖一块四文半,晴天四文。南边那家上个月换了窑主,砖薄了半分,一块三文八,买得多能到三文五。”
“为什么下雨贵?”
“窑工怕雨。雨天烧窑费柴,出窑的砖也潮,要多晾两天,压着本钱。”
陆既白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册子,册子只有巴掌大,他拿一支短笔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石灰呢?”
“石灰看从哪儿运。西山的灰白,一斤两文;本地的灰发黄,掺土,一斤一文二。衙门修东西,用的向来是本地灰,账上写的是西山灰。”
陆既白记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宋砚这才发现自己多说了一句。他垂下眼睛,说小的多嘴。
“不多。”陆既白说,“接着说。匠人呢?”
宋砚就接着说。匠人一天多少工钱,管饭和不管饭差多少,县里有几个泥瓦匠,哪个手艺好,哪个爱偷懒。桐油哪家的掺了水,铁钉哪家的钉头大。说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檐下的水一滴一滴落进那个缺了角的台阶里。
陆既白一直站着听,一直在那本小册子上记。
最后他把册子合上,收回袖子里,说多谢书办。
“小的不敢。”
陆既白拿起门边的伞,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书办的字,”他说,“写得太小了。本县看得费眼。”
宋砚一怔。
孙二在旁边竖着耳朵,手里的笔又不动了。宋砚知道他在听,也知道知县这句话他听不懂,就只说了一句。
“字写大了,就是告状了。”
陆既白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一回的笑跟交代那天的不一样,没有放在该放的地方,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他没再说什么,撑开伞,走进雨里去了。
孙二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宋哥,你什么时候给大老爷写过字。
“账上的批注。”宋砚说,“核数的时候写的。”
“写什么了,大老爷亲自跑一趟?”
“写他用的石灰不对。”
孙二咂咂嘴,说这位老爷真闲,回自己桌上去了。
宋砚坐下来,把算盘拨回原处。拨了两下,拨错了一颗珠子,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又拨回去。
又过了七天,二堂转来一份新的修缮账。
补后院围墙,工料银十九两七钱三分。
宋砚往下看。青砖用的是城东南边那家窑,一块三文八。石灰是本地灰,一斤一文二。匠人四个,管饭,一天八十文。桐油、铁钉、草绳,每一样的价钱都是他那天在雨里说过的,一文不差,连零头都算进去了。
最后那个三分,是一个匠人多干了半天,按半个工算的。
宋砚盯着那个三分,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二抬头看他。他赶紧咳了两下,拿袖子掩着嘴,说嗓子痒。
这份账做得太像了,像到他要是头一回看,也挑不出毛病。
他当天下午借着去后衙送文书,绕到后院看了一眼。
后院那道围墙,塌了一个角,塌下来的砖堆在墙根,上面长了一层青苔。
一块砖也没补。
宋砚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堆长了青苔的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教会了他怎么把假账做得像真的,他就真的拿去做了一笔更像的假账,还一本正经地送回户房来给他核。
这回连账边都没有批注。好像是在说,你看,这回你挑不出错了吧。
宋砚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二堂的窗下。窗户开着一条缝,他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叮,是雨水滴进铜盆里。
瓦也还没补。
那一百多两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这个问题,是老韩替他问出来的。
入冬前一天,天阴着,风里已经有了凉意。老韩到户房来找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宋砚起身跟他走到廊下。
“前天夜里,”老韩说,“大老爷到仓上来了。”
“一个人?”
“带了四辆大车,车上装的是谷子。他说要往西廒里卸。”
宋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拦不住,”老韩说,“只好跟他说西廒满了。”
“他信了?”
“不信。他自己提着灯进去了。”老韩的声音更低了,“走到最里头,把席子掀开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宋砚觉得后颈一凉。
“看了多久?”
“一盏茶。”老韩说,“看完一句话没说,把席子盖回去,出来让车往后衙去了。我后来去打听,卸在柴房。”
宋砚没说话。
他想起那一天在二堂,陆既白的手指停在常平仓那一本的某一页上。他想起那句一笔错也没有。他想起那两份做得越来越像的假账,大门的二十两,后墙的十九两七钱三分。
“几车?”
“四车,一车五十石上下。”
两百石。
“宋哥。”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西廒那些,要不要……”
“不用动。”宋砚说,“他看见了,动也没用。”
老韩点点头,又摇摇头,背着手走了。宋砚站在廊下,看着他驼着背穿过院子,走出那扇关不严的大门。
那天下午,宋砚把手头的账核完,一笔一笔,比平时还慢。孙二走的时候又给他留了一个炊饼,他没吃,放凉了。
天快黑的时候,二堂的小厮来了。
“书办,大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宋砚把算盘收进抽屉,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往里折了折。
他想,九年前那一回,父亲大概也是这样被叫进二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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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九两七钱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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