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通判是第五天晌午到的。
他坐一辆青布小车,带两个随从,一个书吏。车停在衙门口,他下车,没急着进门,先站在门外,把大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陆既白迎出来,拱手说方大人一路辛苦。方通判回了一礼,说陆大人客气,眼睛还在门上。
方鹤年五十岁,瘦,背挺得很直,一身官服洗得发白,袖口打着一块补丁,补得很仔细,不凑近看不出来。
他走到左边那扇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往里合,合得严严实实。
他拉开,又推上。又拉开,又推上。来回开关了四次。
宋砚站在陆既白身后,垂着手,眼睛看着地。他听见门板合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很闷,很严实。
第四次推上以后,方通判把手收回来,转身进了门。
头一天,方通判看门,看瓦,看监房。
二堂的房梁底下,他站了很久,仰着头看那几片新补的瓦。灰瓦,跟旧瓦一个颜色,新灰抹得匀,看不出是哪天补的。他看完了,低头看了看书案旁边的地砖,地砖是干的。
监房的栅栏,他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新换的那两根,停下来,拿指甲在木头上掐了一下,看了看掐出来的印子。
“城北老刘家的木头?”
宋砚在后面说是。
方通判没再说什么,接着往下摸。
看完了衙门,去仓上。
东廒的门打开,方通判带着书吏进去,一袋一袋地点。老韩跟在后面,搬开这袋,翻过那袋。点了一下午,四百二十石,账实相符。
点完东廒,方通判走到西廒门前。
前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纸面发黄,落着一层灰。封存待修,钱知县的署名,盖着县印。
方通判站在封条前面,看了很久。
宋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在袖子里攥着。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那天夜里在灶口熏纸,熏得太近了一点,纸的一角焦了一丝,他用手指搓掉了。他想起那个“钱”字,写了七遍,挑了最像的一个。他想起钱知县写这个字的时候,手腕会抖一下,他写不出那一抖。
方通判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封条的边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问老韩:“这廒空了几年了?”
“回大人,九年。”老韩说,“钱老爷在的时候批的待修,一直没修。”
方通判点点头,没让人开门,转身走了。
宋砚跟在后面,走出仓院,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第二天,方通判关在户房查账。
他坐在宋砚的位子上,宋砚站在旁边。孙二被打发到大堂去了,户房里只剩三个人,方通判,方通判的书吏,宋砚。
方通判查账,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先看总数,他先看零头。一本账翻开,他不看第一行,先看最后一行,再从最后一行往前倒着看。看到一个数,他不问这个数对不对,他问这个数是从哪里来的。
“门轴三钱二分,哪家的?”
“城北铁匠铺,杨家。”
“几斤?”
“一斤一两。”
方通判拿过算盘,自己拨了一遍,点点头,接着往下看。
从早上查到午后,他只喝了一盏茶。茶凉了,书吏要去换,他摆摆手,说不用。
午后查到天黑,他翻到瓦片那一笔。
灰瓦五十片,一片一分,共五钱。
方通判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宋砚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手指,没动。
方通判没说话,起身出了户房,去二堂,站在房梁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又让书吏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一片一片地数。
宋砚在下面扶着梯子,想起前几天陆既白也是这样扶着梯子,扶得梯子腿一动不动。
方通判数完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户房。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五十片?”
宋砚跪下了。
“新抹了灰的,本官一片一片数过了,二十片。”方通判说,“你这五十片是哪里来的?多出来的三十片,长在天上?”
“小的一时眼花。”
“眼花?”方通判冷笑一声,“户房书办,二十和五十分不清,你这双眼睛留着有什么用?三十片,一片一分,三钱银子,你当三钱银子不是银子?九年前临溪亏空八百石,也是从三钱银子亏起来的!”
宋砚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听见那句九年前,膝盖底下的地砖很凉,凉意从膝盖一直往上走,走到胸口,停在那里。
方通判骂了小半个时辰。骂完了,提笔把那三钱从已支里划回未支,让书吏去库里再点一遍银子。书吏回来说,对上了,一分不差。方通判喝了一口凉茶,说按例罚工食三个月,记过一次。
“账是本县看过的。”
陆既白站在户房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方通判回过头。
“本县也没看出来。”陆既白走进来,站在宋砚身边,“要罚,连本县一起记上。”
户房里静了一下。
方通判看了陆既白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宋砚一眼。他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点,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可以歇一歇了。
“新官上任,”他说,“难免疏忽。三个月改成一个月,记过免了。往后用心。”
宋砚磕了一个头,说谢大人。
方通判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宋砚送到衙门口。方通判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宋砚,什么也没说,放下了车帘。
车走远了。
宋砚站在门口,没有往十里亭去。他转身进门,伸手把门推上。门合得严严实实,一点风也没有。
那天晚上,陆既白又叫他去二堂。
这回宋砚坐下了。
书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陆既白给他倒了一杯,他没喝,捧在手里。
“那三钱,”陆既白问,“你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找到?”
“查账的人,查不出错,不肯走。”宋砚说,“找到一个,他就踏实了,觉得剩下的都是真的。”
“他会不会再往下查?”
“不会。他爬梯子数瓦,数出了三十片,骂了小的半个时辰,他心里这本账就平了。”宋砚说,“查账的人跟做账的人一样,都要一个交代。”
陆既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所以你头一天搬来的十一年账,一笔错也没有,本县就知道里头有东西。”
宋砚愣住了。
“十一年,几百本账,一笔错都没有。”陆既白说,“没有人能做到。除非每一笔都是算过的。”
宋砚捧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
陆既白到任第三天那句话,他原样记了快两个月,记在米缸底下的册子上,一直当成是夸奖。
他抬起头。
“大人还看出了什么?”
陆既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看出户房的灯,”他说,“每天夜里都比二堂灭得晚。”
宋砚看着他。
陆既白没有看他,低着头,转着手里的酒杯。
宋砚等了一会儿,等他再说下去。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夜里,宋砚走了以后,陆既白一个人坐在二堂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起身,从后衙的箱笼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抄本。
抄本的纸是户部的纸,字是他自己的字。九年前,临溪县常平仓亏空一案,结案存档。
他把抄本摊开在灯下,翻到最后。
最后是三张画押,抄的时候他照着原样描下来的。第一张,字迹还算端正。第二张,笔画开始抖。第三张,抖得已经不成样子,那个“宋”字的宝盖头歪到了一边,底下的木字散了架,像是一个人跪着写的,手已经撑不住了。
画押的人,叫宋守拙。
页边有一行小字,是陆既白到任之前写的。
仓书之子宋砚,时任户房帖写。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把抄本包好,放回了箱笼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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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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