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落了一场连绵细雨,将京城整条青石板街洗得通透干净。
天光微沉,残雨收尽,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草木清寒,街边檐角垂着零星水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细碎水响。路面微湿,倒映着两侧肃静的朱墙黛瓦,整座京城沉静得近乎死寂。
一辆乌木漆顶的素色官轿,正平稳行在长街正中。
轿身素雅,无甚纹饰,只边角低调镶着御史台专属的云纹。
轿内安静无声。
陆相亭身着常服,月白料子衬得他眉眼清润。他长睫轻垂,微凉的指尖捏着一卷尚未看完的朝堂卷宗,面上却无半分温软笑意。
昨日早朝,陆党中人当众弹劾太尉苏元烨暗中培植人手、把持边境军队的钱粮开销,话说得尖锐强硬,半点不肯退让。
满朝文武都清楚,御史台和太尉一党,早已势如水火。
他早料到,必有后患。
长街空旷,两侧商铺尽数落扉闭市,寥寥无人。暮春雨后的风带着湿冷,穿街而过,卷起一丝极淡的肃杀。
下一瞬,风声骤变。
“咻——!”
数道凌厉破风之声骤然炸开!
“保护大人!”
暗处蛰伏的数名黑衣死士骤然窜出,蒙面裹身,刀刃映着雨后残光,寒芒刺骨,直劈官轿而来!速度迅猛,招招致命,摆明了是奔着取人性命来的。
周遭随行护卫尚未反应过来,心口骤紧,连惊呼都来不及溢出喉咙,便立刻提刀迎上。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凛冽刀光在潮湿的长街上翻飞碰撞。
短兵相接,杀伐骤起。
数息之间,几名刺客便接连负伤倒地,血水浸染潮湿的青石板,混着积水晕开暗红。
厮杀落幕,不过弹指片刻。
余下最后一名刺客被逼至死角,刀械被劈落,狼狈跪地。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白皙的手探出,轻轻掀开轿帘。
陆相亭缓步走出。
月白色的衣袍整洁,纤尘未染,仿佛方才凶险厮杀与他毫无干系。
陆相亭立在一片血腥之中,身姿挺拔端方,神色温和如常,唯有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彻骨冷意,不起半分波澜。
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地的死士,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抬头,露出一双死寂麻木的眼,嘴角忽然诡异地一勾。
陆相亭眼底微沉。
下一瞬,刺客牙关猛收,唇角渗出乌黑血丝,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在地,没了半点气息。
服毒自尽。
陆相亭静静伫立在湿冷晚风里,看着地上尸体,指尖轻轻蜷起。
他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似是早已看透其中门道。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刺朝廷重臣——
恐怕全天下也没几个人了。
与此同时,太尉府。
深院寂寂,窗棂敞着,晚风携着雨后湿凉穿入屋内,吹散了案上淡淡的墨香。
苏元烨慵懒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散开,桀骜妖孽的眉眼轻轻垂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陈旧的青铜旧佩。
屋内静得骇人。
一道人影躬身入内,苏决单膝跪地,如实禀报:“主上,派去的人……都没回来。”
预料之内的结果。
没有意外,没有震怒,甚至连半分波澜也没。
苏元烨缓缓抬眼,漆黑瞳仁里盛着沉沉暗色,藏着经年不化的阴戾与凉薄。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线沙哑慵懒,带着彻骨的漠然:
“意料之中。我本也没打算这么轻易便能除掉他,给陆大人添点堵也是不错的。毕竟他可没少给我添堵。”
他本就未将这场刺杀当作杀招,不过是相互较量里的一点试探与回敬。他和陆相亭怎么说也斗了这么多年了,不论明的还是暗的,朝堂明争,暗处博弈,他习惯了,陆相亭也习惯了。
苏元烨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偏执又乖张的弧度。
“来日方长。”
次日,天刚破晓。
紫宸殿层层金阶浸在微凉晨雾里,百官蟒衣玉带,依品立班,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皇帝端坐,神色倦怠的扫过阶下文武众臣。
左侧武官一列,首当其冲便是苏元烨。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挺拔立于众臣之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他长眸微垂,看似恭立听政,唇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却是笑不及眼底。
右侧文官之首,丞相崔轼正色立班,端方持重。其身侧,便是那位年纪轻轻便接任御史大夫之位的陆家独子陆相亭。陆家世代效忠于皇权,根基深厚,素得皇帝信任。
一身浅色官袍,衬得眉眼温润无双。
陆大人一贯是个温润君子,清雅孤直,品性高洁,更是年纪轻轻便已是朝中重臣。偏又生的好看,是京中不少女子暗自倾慕之人。
故而就算没见过他俩的人,也能一眼分辨出哪个是御史哪个是太尉。
忽有内监疾步入殿,神色慌张,跪伏于丹陛之下:“陛下——大事不好了!望星楼,塌了!”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望星楼,本是钦天监观星之所,也是京中标志性建筑,始建于三年前,由工部督造,耗费国帑无数。连日大雨冲刷,竟一夜之间塌得粉碎,楼内值守的小吏死伤数人,消息连夜送入宫中。
皇帝猛地坐直身子,语气惊怒:“工部!工部尚书!常国栋,你给朕解释解释是怎么回事?!”
站在文官列末的工部尚书慌忙出列跪倒,额头冷汗直冒:“臣、臣在!陛下恕罪,臣……”
“恕罪?”皇帝厉声打断,“耗资百万的望星楼,不过三年便塌了,你工部是怎么督造的?!”
常国栋脸色惨白,连连叩首,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元烨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常国栋,又落回前方,毫无波澜。
崔轼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望星楼坍塌一事,事关重大,恐有贪腐偷工之弊。臣以为需即刻彻查工部账目,追查牵连之人。”
“臣附议。”陆相亭上前一步,声音清冽,“望星楼营建耗资巨额,如今骤然坍塌,恐动摇朝野民心。倘若此案之中藏有官员贪墨、中饱私囊之行,朝廷必要彻查到底。”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相亭:“陆爱卿,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即刻彻查工部所有相关账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陆相亭躬身接旨,抬眼时,恰好对上苏元烨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陆相亭心中微沉,却面不改色,只淡淡收回目光。
苏党把持工部多年,常国栋更是苏元烨鞍前马后的一条狗,这桩案子,不简单。
待到退朝,百官散去。陆相亭刚出殿门,便被崔轼叫住。
“相亭。”崔轼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此事棘手,工部的账目……恐怕早已被动过手脚了。”
陆相亭颔首,语气冷静:“老师所忧学生明白。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彻查到底。”
“老师且放心,我心中已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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