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烨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离去,身影融入街头人流,步履沉稳利落,转瞬便没了踪迹。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喧嚣,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陆相亭维持静坐姿态,抬手轻轻按压在腹侧绷带之上,缓缓吐息,压□□内翻涌的隐痛。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未曾放下半分警惕。
苏元烨方才踏出客栈街巷,这边陆相亭的屋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端着一应药品缓步走入。
正是这间客栈主事,亦是盐城这处暗桩的领事,名唤暮蝶。
暮蝶入房即刻垂首躬身,仪态恭谨肃然,轻声唤道:“主上。”
待礼毕,她才端着药碗、纱布静静立在榻边等候。
陆相亭神色淡然,抬手自行褪去衣襟,缓缓松开腹侧旧绷带,将伤口稳妥露出。
暮蝶上前半步,屈膝落坐榻边,动作轻稳娴熟,小心翼翼为他清理创口、更换新药,指尖力道极轻,生怕牵动伤势。一边打理伤口,她一边压低嗓音低声回禀:
“方才属下已安排人手,紧随那人出去了。”
陆相亭微微颔首。
进店登记时的一幕,此刻在脑海掠过。
先前办理入住时,始终由苏元烨在同柜台小厮交涉,商议着定下两间客房。
正当小厮拿起笔要登记时,一旁的陆相亭才淡淡开口:
“不必两间,留一间朝南敞亮、临街望远的上房便好。”
小厮执笔的动作微顿,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变动,随即很快恢复成寻常伙计恭顺的模样,没有多余言语,依照此话登记在册,将房牌递了过来。苏元烨一心留意着街上往来行人,并未察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二人顺着阶梯上楼,苏元烨走在前方,视线投向外面街巷。陆相亭落后半步,宽大的衣袖恰好遮住手部,指尖飞快比出几道手势,悄无声息下达了后续的指令。
思绪转瞬收回。
屋内依旧只有他们二人。
陆相亭靠在床沿,神色冷静,低声叮嘱:“不必跟得太紧,远远尾随即可。一旦被对方察觉踪迹,立刻撤退,保全自身为主。”
暮蝶手上动作未停,沉稳应声:“主上放心,我等自知苏太尉并非好相与之人,早已吩咐过了。”
与此同时,苏元烨沿着纵横街巷辗转迂回。
自诩深谙官场明暗、市井眼线密布之道,他一路刻意绕开正街要道,避开人流密集之处,几番折返换位,确认身后无尾随踪迹后,才最终踏入一处僻静幽深的别院。
高墙围合,林木遮蔽,外看似无人居住的荒宅,内里却守备规整、调度有序。
院内值守见到来人,尽数垂首行礼,神态恭敬肃穆。
苏元烨步入正堂,落座主位,抬手淡淡吩咐:“取纸笔来。”
侍从不敢耽搁,即刻取来纸笔铺于案上。
他垂眸凝思,脑海回想矿洞中那枚诡异冷僻的图腾纹路,指尖握笔,凭着当日亲眼所见的记忆,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线条冷硬规整,分毫还原那阴诡隐秘的图案。
与此同时,院内主事垂首立在堂下,低声逐条禀报近日盐城全境动向,官场更迭、兵力戍守、市井异动、城郊近况,一一据实道来,条理清晰。
苏元烨落笔未停,静静听完全部禀报,将城中局势尽数了然于心。
待主事话音落定,他方才收笔,放下墨笔,沉声开口,道出自己一路追查的隐秘。
待话音落地,堂下众人闻言大惊,全然不知境内竟藏此滔天魔祟,主事当即屈膝跪地,躬身请罪:“属下失察,还请主上降罪!”
苏元烨淡淡摆了摆手,神色无波无澜。
矿洞一事本就被人刻意层层遮掩封锁,未曾察觉也在情理之中。
说罢,他将方才亲手画下的图腾图纸拿起,递至主事面前,沉声下令:“暗中彻查,查清图腾出处、所属势力与关联旧事,隐秘行事,不得张扬。”
“属下遵令!”主事双手接过图纸,郑重收好。
紧接着,苏元烨抬眸,随手指了一人,“你,持我太尉令牌,即刻前往府衙传令,命刘彦整备府兵,即刻前往荒山查案封矿。”
那人先是一顿,闻言即刻拱手应声:“是!”
话音未落,却见苏元烨忽而抬手将人拦下,眸色微沉,略一思忖临时改了主意。
“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此事牵扯过重,旁人代为传话难免表述含糊,恐滋生纰漏、贻误战机,打草惊蛇。
苏元烨垂眸,抬手取出漆黑鎏金的太尉令牌,触手微凉。
“你们继续留守别院,重新梳理全境眼线,严密盯紧城郊山野一切异动,有任何风声即刻密报。”
“属下遵命。”
交代妥当,苏元烨不再多做停留,孤身踏出别院,步履沉稳,径直奔赴盐城府衙。
刘彦此人,素来不党不群,不攀附朝中任何一方势力,在地方官中素来颇有贤名。
可当他听闻太尉苏元烨登门造访之时,心底依旧掀起层层波澜,忌惮与忐忑瞬间涌上心头。
苏元烨怎么会出现在盐城。
朝野内外,岂会有人不知苏元烨。
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手段凌厉狠绝,行事莫测,绝非温良善类。
纵使心中对其百般戒备,可眼见那枚正统太尉令牌,也万万不敢怠慢违抗,刘彦只得肃穆神色,整衣出迎。
苏元烨无暇与他虚与委蛇、寒暄客套,开门见山,直言道:
“刘知府,城郊荒山暗藏私设玄铁矿,有人暗中聚众开采,私囤矿石、私造军械,此乃谋逆重罪,祸乱朝纲、危及社稷。事态紧迫,还请即刻调遣府兵,随我前往封矿查案。”
私开官矿、私铸兵器,是当朝明令禁止的灭族大罪,一旦查实,牵连甚广。
刘彦闻言心头巨震,神色骤然凝重。纵然忌惮苏元烨,却也深知此事关乎地方安稳、朝堂法度,容不得半点姑息推诿。
他不敢迟疑,即刻传令点齐精锐府兵,列队整装,紧随苏元烨引路,策马奔赴城郊荒山玄铁矿。
一行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至矿场旧址,可入目景象,却令所有人呼吸一滞。
苏元烨周身气场骤然沉落,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地一滞。
矿场之外,早已层层叠叠围满了禁军,甲胄鲜明、规制正统,显然是朝廷正规驻军。
值守禁军见山下大批府兵列队驰来,当即上前拦阻,神色戒备森严。
驻军头领抬手止住众人步伐,沉声盘问:“止步!何方人马?此地早已划归官营禁地,无陛下手谕、中枢文书,任何人不得擅入。”
刘彦策马上前,抬手亮出腰间知府铜印令牌,令牌日光下铮亮生辉,正色道:“盐城知府刘彦,公务在身,巡查属地。”
头领看清官印规制,神色稍敛,依旧审慎追问:“原是知府大人。不知大人携府兵至此,有何公干?”
刘彦神态肃然,字字规整:“近日接属地密报,此处荒山私设矿场,有人暗中聚众开采、私铸铁矿,涉嫌违规犯禁。本官奉旨巡查地方,特来此地核查封查,肃清私弊。”
话音落下,值守头领却面露无奈,拱手回禀:“知府大人恕罪,大人此番怕是白跑一趟了。此处玄铁矿,数日前已由五皇子殿下亲自探查发现,核实山间私采乱象后,即刻上奏陛下。如今整座矿场尽数收归朝廷官营,由禁军重兵驻守,规制齐全,”说罢,他回身从随从手中取来朝廷批复的官文凭证,双手奉上:“大人请看。”
刘彦抬手接过,垂眸细细翻阅。文书落款规整,朱红御印、中枢官印清晰确凿,格式规制无一差错,确是朝廷正式批复的官营文书,并无半点作假疏漏。
他指尖微顿,下意识侧首,朝身后隐于队中的苏元烨投去一眼,神色隐晦,无声问询对策。
短暂对视过后,刘彦心中了然,将官文稳妥递还,对着头领沉声道:“原来已有圣谕定夺,是本官不知情,贸然惊扰,还望诸位军卫海涵。”
驻军头领接过文书收好,拱手端肃行礼:“公务使然,无妨。知府大人慢走。”
一语落地,山风骤停。
苏元烨立在山口烈风之中,衣袂翻飞,面容依旧沉静冷冽,看不出半分失态。唯有眼底深处,悄然覆上一层极淡的阴鸷沉寒,沉沉敛着无声的幽暗。
几番追查、九死探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对手算尽先机,层层截局,在真相即将勘破、线索尚未闭环之时抢先出手,将私矿上交朝廷,把一桩私矿谋逆、私铸军械的重罪,粉饰成皇子为国寻矿的功绩。
所有暗处罪证,借皇权之名被尽数洗白,消弭无迹。他连日涉险奔走,顷刻付诸东流。
沉戾郁积胸间,指尖微攥,指节泛出青白。
终究迟了半步。
对手布局缜密,出手迅疾,心机阴狠,远超他预估。
矿场这条关键线索,就此断绝,再无可查。
他喉间微涩,心底不由冷斥一声——该死。
刘彦把文书交还守军,转过身子。他为官多年,心思通透,瞬间便察觉事态不对。苏元烨专程赶来查矿,绝不会凭空兴师动众,定然掌握了内情,显然是半路生出变数。
他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微微压低声音问道:“依大人来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苏元烨迅速敛去眼底那一抹阴鸷,语调依旧冷静:“矿场既已被朝廷接管,即刻带人前往山下村落。先前参与采矿的村民皆是此案关键人证,务必全数寻回盘问,或可寻得蛛丝马迹。”
这也是眼下仅剩的、最后一条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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