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灯会

这话正中苏元烨心口郁结。他侧过眼,余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陆相亭,语气裹着一层寒凉,字句间藏着尖锐讥讽:“有的人,昔日尚且同舟共济,待到物尽其用,转头便弃之不顾,尽数撇清。这般过河拆桥、不念旧情的手段,当真是利落得很。”

陆相亭听出他话语里积压的不满,心中并无半分愠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随即微微躬身,脊背弯出分寸恰到好处的赔礼弧度:“在其位谋其职,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苏大人多担待。”

这番说辞并未直白俯首认错,却已是退让示好,将二人之间横亘的隔阂轻轻搁下,算是变相的赔罪。

苏元烨鼻中一声轻哼,面上依旧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不肯轻易展露半分笑意。可方才绷得死紧的肩背,却悄然松了下来,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不知不觉已然消散大半。

他依旧摆出不愿搭理的姿态,目光望向前方,不再开口。

三人顺着灯河缓步往前走,沿街琳琅灯盏流光摇曳,远远便望见前方木架层层叠叠悬满彩笺,风一吹簌簌轻晃,衬着架下点点红烛,字迹映得清晰分明。

安璇一眼瞧见这别致摊子,当即心生好奇,快步凑上前,转头向摊主问道:“此处挂着这么多纸片,是做什么用的?”

摊主笑着高声吆喝,告知她这是灯谜,猜对便能兑换各式精巧花灯。

一听有灯可换,安璇顿时兴致大涨,驻足细读几张谜面,心里跃跃欲试,顺着木架来回走动,逐张揣摩字句。可上头皆是晦涩雅致的诗文谜题,她看了半晌,只看得抓耳挠腮,来回踱了好几圈,半点头绪也寻不出来,只好回身一把拽住苏元烨的胳膊,拉着他上前求助。

苏元烨抬眼草草扫过两行谜面,半点没有思索的意思,干脆抱臂后退半步,眉眼淡漠推脱:“这种事情你找我有什么用。”

安璇悻悻松开手,一转头恰好对上陆相亭温润平和的目光,瞬间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他身侧拉住衣袖:“满京城都称颂陆大人文采卓绝,定能解开这些谜题,快来帮帮我。”

陆相亭温和一笑,语气谦辞:“略通文墨罢了,谈不上文采斐然。”

嘴上这般谦辞推脱,脚步却已然缓步走上前,目光从容扫过架上层层彩笺。

头一张彩笺题着: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陆相亭略一垂眸,轻声道出:“是‘告’。”

摊主闻言连连称是,一旁围观游人低声赞叹。

他未作停顿,目光落向下一则诗谜。

举头望明月,打一味中药。

周遭几人纷纷猜错,陆相亭稍作思索,淡淡开口:“怀熟地。”

立于不远处抱臂旁观的苏元烨闻声抬眼,淡淡往他身上瞥了一眼,神色难辨,转瞬便收回视线,不甚在意地望向街边人流。

陆相亭浑然不觉旁人目光,继续顺着木架徐徐移步。又见一纸:七十二小时,打一字,他随口应道:“晶。”

再往前是风物谜: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打一物。他微扬唇角:“算盘。”

一则接一则,字谜、诗谜、器物谜题到了他眼前皆无阻滞,不过片刻功夫便从容道出十余道谜底,字字精准,从无差错。周遭围拢过来不少游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惊叹他文采过人,不多时便成了今夜摊前猜中谜题最多之人。

苏元烨下意识频频侧过余光,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灯火之下那人从容舒展的侧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视线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面上依旧覆着一层冷硬淡漠,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底却悄然漾开一缕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悸动。那情绪细密绵长,深深藏于心底,半分也不肯流露在外。

摊主喜笑颜开,连忙取出两盏做工精巧的花灯,一盏递到安璇怀里,另一盏正要往陆相亭手中递去。

陆相亭含笑接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抱臂而立、侧脸冷硬的苏元烨,视线顿了顿。于是抬手拦住摊主,抬手指向木架最高处那只雪白圆润的兔子花灯。

他取下兔灯,提着灯柄缓步走到苏元烨面前,微微抬手将花灯递至他身前:“佳节良宵,满城百姓皆赏灯游乐,苏大人不妨放下朝堂繁杂,一同与民同乐。”

苏元烨垂眸落在那盏雪白软糯的兔子灯上,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嫌弃:“都是稚童把玩的幼稚物件,有什么好看。”

嘴上字字驳斥,可掌心却诚实地伸了出去,稳稳接住那盏温热的花灯,下意识抬手,将小巧的灯盏悄悄拢进宽大锦袍的袖间藏好。周身冷硬的气场,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软了几分。

陆相亭将他所有口是心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澄澈通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转瞬即逝的柔意,面上却依旧温润如常,不露半分端倪,转身陪着身侧的安璇继续沿街闲逛。

安璇兴致勃勃凑到苏元烨身侧,指尖轻轻撩动灯盏垂落的细碎银流苏,眼眸亮如星子,满是欢喜:“兄长,你快看这兔子灯笼,模样软乎乎的,和你府里廊下养的那只白兔简直一模一样!”

清脆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元烨捏着灯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心头倏然泛起一点细碎的涟漪,藏着难以言喻的细微局促。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从容抬步前行,以一贯的疏离姿态,稳稳掩去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不自在,神色无波,瞧不出半分破绽。

陆相亭落后半步随行,恰好将这细微变化看得分明,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并未点破。

沿着长街继续闲逛,没走出多远,前方忽然响起震天锣鼓,花车游行缓缓驶来,雕饰满鲜花与绸缎的花车缓缓移动,游人争相往前拥挤,整条街道瞬间水泄不通。

安璇跟在后边,喊道:“你们快看,好漂亮啊!”

街巷深处,震天的锣鼓声骤然喧腾而起。缀满锦绣繁花、鎏金彩灯的花车缓缓穿街而过,流光铺地,映亮漫天夜色。沿街游人瞬间沸腾,争相簇拥上前,人潮涌动,喧嚣四起。

陆相亭抬眸望向眼前璀璨盛景,一时被满目繁华分了心神,脚下步伐不自觉放缓几分。他目光凝在流动的灯火之间,全然未曾留意身侧穿梭嬉闹的孩童。

趁着人群拥挤纷乱,一个梳着双总角的顽童猛地从人群缝隙里窜出,直直撞在他膝弯。周遭人潮顺势推涌而来,力道猝不及防,陆相亭身形骤然失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侧斜倾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元烨近乎出于本能,无需半分迟疑,瞬息探臂而出。

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扣住陆相亭的臂膀,掌心坚实有力,精准托住他失重的身形。一扶一稳,顷刻间便将摇摇欲坠的人牢牢定在原地,稳得丝毫不晃。

喧闹的人潮、震耳的锣鼓、沿街的笑语欢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尽数隔绝。

周遭万般嘈杂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彼此。

暖黄细碎的花灯光影落在两人眼底,光影缱绻,温柔缠绵。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空气静谧得近乎凝滞。无人开口,唯有目光静静纠缠对峙,无声的情愫在咫尺间距里悄然翻涌,细密又滚烫。

陆相亭最先挣脱这莫名的怔忡,心口不受控地泛起一阵浅浅悸乱,耳尖悄然染上薄热。他连忙收稳身形,微微侧身,轻轻挣开苏元烨的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声线轻浅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多谢。”

话音未落,他便刻意抬步快走两步,不动声色拉开些许距离。背影端得从容端正,悄悄遮掩方才近身相触时,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微妙慌乱。

苏元烨僵立在人流之中,维持着方才伸手相扶的姿势,久久未动。

晚风携着花灯暖意拂过,他缓缓垂落眼眸,指尖轻轻蜷收。

方才掌心触到的温度、咫尺相对的眸光,还牢牢停留在感官里,挥之不去。周遭漫天喧嚣轰然回笼,人声鼎沸、灯火琳琅尽数入耳入目。

可他孑然立在汹涌人潮之中,满目万千繁华,眼底却只剩方才短暂近身的一瞬余影。

心口微颤,寂然纷乱,久久未能回神。

后方几步开外的安璇,将方才全程尽收眼底。她悄悄往后退了退,躲在一盏巨型荷花灯后,两根指尖轻轻对在一起,模仿话本里男女亲昵相贴的模样,小声喃喃自语。

“难不成坊间那些话本写的都是真的……难怪兄长这么多年不娶妻……”

种种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安璇眨了眨眼,望着前方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心底暗自嘀咕,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两个人,不对劲。

逛了大半晚,天边月华铺洒长街,入夜晚风渐添凉意,街边一间临街酒肆木门半敞,滚滚卤香混着陈年烈酒醇厚的香气随风漫开,勾得人喉间发燥。安璇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当即一手拽住苏元烨衣袖,一手轻扯陆相亭袖口,兴冲冲扬声提议:“街上酒菜香气勾人得紧,中秋佳节难得相聚,咱们寻处铺子温酒小酌一番如何?”

苏元烨眉峰微抬,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陆相亭,语气平缓提点一句:“今日本是阖家团圆的佳节,你我无至亲牵挂倒无妨,陆大人府中想来尚有家事等候,怕是没空闲陪你这般肆意胡闹。”

话音落地,陆相亭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瞬。

他面上依旧是素来温润自持的模样,眉眼平和,不露半分波澜,只轻声应答:“无妨。”

世人皆知佳节团圆,可于他而言,从来皆是空谈。

少时生母早逝,他与父亲隔阂经年,心结缠绕数十载,兜兜转转,直至对方撒手人寰,也未能等到半分和解。

偌大府邸,常年空寂冷清。与其孤身归府,独守一院寒凉月色,倒不如留在这烟火喧嚣、人声鼎沸的街头,借人间热闹,掩一身孤凉。

陆相亭神色语调依旧和往常一般温润平和,苏元烨却敏锐捉住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看穿了他从容外表下暗藏的心绪,不动声色地将这番模样看在眼里。

安璇闻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尖挠了挠后脑,脸上浮出几分局促愧色:“倒是我考虑不周,中秋本该阖家团圆,贸然拉你出来饮酒实在不妥。陆大人,你不回府与家人相聚吗?”

陆相亭浅浅弯了弯眉眼,语调平淡无起伏:“双亲俱已不在,府中空旷寂寥,回去也只剩孤身冷清,倒也不甚想回。”

安璇瞬间察觉自己失言戳中他人痛处,心底满是懊悔,正低头琢磨该如何开口弥补缓和气氛,苏元烨见状及时出声打断,顺势岔开话题:“方才不是叫嚷着要喝酒,到底还去不去?”

“去!自然要去!”安璇当即抛开方才的尴尬愧疚,眼底重新亮起兴致,连连应声。

说罢她一手挽住一人手臂,脚步轻快,兴冲冲拽着二人朝飘满酒香的临街酒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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