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稳,轱辘碾过湿软泥地的轻响,将陆相亭纷乱繁杂的思绪骤然拉回现实。
他迅速敛尽眼底万般复杂心绪,压下心头盘绕不休的重重疑云。
私银一案悬而未决,范荣是解开困局的关键,是破开僵局的重中之重,其余私人过往与揣测,比起此事,眼下皆需暂且搁置。
“到了。”陆相亭轻声开口,音色恢复一贯的平直肃穆。
苏元烨闻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车厢内的几番试探、暗流博弈从未发生。他随陆相亭一同下车,立在范家宅院门前。
范宅是寻常民居院落,青砖院墙朴素简陋,院门虚掩着,院中清净死寂,无人打理的杂草被夜雨打湿,蔫垂在地。二人推门而入,分头在正屋、偏房、杂物间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都未曾放过。
可整座宅院干净得太过反常。
屋中陈设规整,桌椅器物摆放有序,没有打斗拉扯的痕迹,没有遗留的书信账册,更无半点私银交易、暗中勾结的蛛丝马迹。范荣的私人物品寥寥无几,寻常衣物、日用物件尽数摆在原位,找不出半分异常,宛如一户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家,全然不似牵扯重大贪腐私银案的涉案之人。
几番细致搜寻下来,院中屋内皆是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有用线索。
随从衙役低声回禀:“大人,各处皆已查遍,宅内干净无迹,未曾发现任何可疑物件。”
陆相亭蹙眉颔首,心底暗自沉吟。范荣一案疑点丛生,此人骤然身死、死因蹊跷,又牵扯出诡异图腾与私银流转,偏偏家中太过干净,显然是有人提前清理过现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看来此番搜查,怕是要无功而返。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范宅。
昨夜一场夜雨淅淅沥沥,将整座衮州城的泥土浸润得松软泥泞,院外的土路湿漉漉一片,踩上去便会留下清晰深刻的脚印。
陆相亭抬脚前行,目光无意间垂落,瞥见自己靴底印在泥地上的规整足痕,深浅分明,轮廓清晰。
这匆匆一瞥,却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晦暗不明的僵局骤然破开一丝缝隙。
“折返,回宅!”陆相亭语气急促,当即转身,快步重回范荣屋内。
众人见状立刻紧随其后,苏元烨眸光微动,静静跟在后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不言不语,静观其变。
陆相亭径直直奔卧房,精准翻找出几双范荣日常穿用的布鞋、皂靴,逐一低头细看。
果不其然,在一双常穿的布靴鞋底纹路深处——
泥土尚未完全干透,混杂着点点暗沉的靛蓝色细粉末,黏嵌在鞋底沟壑之中,极不显眼,若非刻意细致查验,绝对会被忽略掉。
城中街巷皆是黄土黑泥,此等靛蓝染料粉末,绝非城内所有。
陆相亭指尖轻轻捻过靴底粉末,触感细腻纯粹,是专门用以染布的矿粉染料,绝非市井寻常杂物。
“找到了。”他眸色沉定,压下心中欣喜,立刻吩咐随从,“将这双鞋子妥善收好,封存取证,即刻带回官府,不许沾染半点新的污渍。”
众人应声照做。
线索来之不易,陆相亭不敢耽搁分毫,当即带队返程官署。
回到衙门,他第一时间传唤仵作,针对范荣尸身重新进行细致复检,重点查验皮肤、指甲、衣料缝隙等细微之处。
此番详查之下,仵作果然在范荣指尖缝隙、衣摆边角处,找到了与鞋底一模一样的靛蓝染料残粉,同时皮肤上亦残留着少许城外河滩独有的细沙土质。
两处痕迹完美对应,证据闭环。
脉络在心底瞬间理顺,眼底盘旋的疑色尽数褪去,陆相亭定了定神,着手把纷乱的线索一一梳理清楚。
靛蓝矿粉,是专属染布工坊所用;那抹特殊泥沙,唯有衮州城外的河滩荒地才有出产。
范荣死前,一定去过城外那处隐秘染坊!
城内大大小小的染坊先前已经全数排查过,却没有查出任何线索。再对照仵作验尸时检出的、只有城外河滩才有的细沙土质。藏放罪证、进行暗中交易的窝点,定然不在城中,而是选在了少有人踏足、偏僻隐蔽的城外染坊!
“来人!”陆相亭立时沉声传令,神色肃穆,雷厉风行,“即刻调派衙役,封锁衮州所有出城要道,分区彻查城外所有河滩、荒地一带的隐秘染坊、私作工坊!重点排查偏僻无人、私下经营、昼伏夜出的作坊,一处不漏,即刻行动!”
号令层层传下,衙役迅速列队出动,整座官署瞬间运转起来。
一旁伫立的苏元烨静立不动,长睫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锋利冷光,眸光骤然一暗。
衙役四散探查近半日,才有一人匆匆折返禀报,称城郊河滩僻静深处藏了一间无名染坊,周遭少有人踏足,白日闭门,行迹处处透着诡异。
陆相亭眉头微蹙,心知若是直接带着大队衙役合围,极易打草惊蛇。他抬手示意随行差役原地等候,只邀约身侧的苏元烨同行暗访。
“此处凶险,苏大人若不愿涉险,留在原地等候便是。”
苏元烨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平和无波:“陆大人孤身前去太过危险,我一同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河滩边丛生半人高的青芦,枝叶繁茂层层交错,二人俯身矮身藏进芦丛深处。
此处视野开阔无遮挡,整座染坊院落的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放眼望去,院内众人看似低头分拣布匹、搅动染缸,动作间却藏着迥异于寻常匠人的功底。每一步落脚都沉稳厚重,落地轻悄无声,下盘稳如扎根大地,绝非常年劳作的染布匠人能有的体态,分明是日日扎马习武的练家子。
陆相亭指尖悄然攥紧,低声偏头对身旁苏元烨道:“此地绝非寻常作坊,内里定藏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勾当。”
苏元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眸光浅淡,轻声应道:“院内护卫严密,硬闯难免暴露,需寻时机潜入。”
二人静静蛰伏片刻,待前院所有人扎堆搬运大批靛蓝布料,后院看守一时空缺,才借着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足尖轻点,悄无声息翻入院内。沿路避开巡逻值守之人,辗转绕至后院一间紧锁的库房。
陆相亭取出随身短匕,轻巧拨开木锁,木门应声轻开。
库房木架上层层叠叠堆满厚重账簿,册页蒙着薄尘,堆叠得密密麻麻。他即刻上前,抬手取下最顶层的簿册,指尖拂去浮尘,迅速翻开展阅。
目光飞速扫过纸面账目,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巨额银钱流转、各地隐秘往来的暗记清晰入目。
看清内里记载的黑市私银交易脉络,陆相亭眉峰骤然一紧,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凝冷色。他接连抽翻数本逐页核验,桩桩交易环环相扣,牵扯极广。
库房簿册数量浩繁,纸张厚重繁多,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尽数带走。陆相亭压下心头沉色,指尖飞快翻飞甄别,略过零散小额流水,专挑记载跨州大额交易、页边标有特殊秘印的关键账册,仔细叠妥后贴身收好。
他抬眸看向苏元烨,语声压低,沉稳肃然:“来不及全部带走,我们先行撤离,待回城调集人手,再来收缴余下的账册。”
二人刚踏出库房、落足院廊,前院骤然涌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声势分明,正径直往后院巡查逼近。
陆相亭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心神尽数悬在渐近的动静之上,目光快速扫过周遭,急于寻出脱身的退路,心绪绷至极致。慌乱避险的念头占满思绪,他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库房木门并未关严,虚虚掩着,漏出一道极细的幽暗缝隙。
苏元烨面上依旧挂着一贯从容镇定的淡色。唯有垂在宽袖下的指节,极轻、极缓地一收。长睫淡淡垂落,遮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静冷光。
陆相亭压低紧绷的嗓音:“有人过来了,快走。”
“走不了了,先躲起来再说。”
话音未落,苏元烨当即拽住他,二人侧身挤入墙体一道仅容两人藏身的狭窄夹缝,死死贴住冰冷墙面,屏气敛息,连呼吸都压到极轻。
脚步声步步逼近,来人抬手一推,库房木门应声轻敞。火光映着门缝漏出的微光,那人脚步一顿。分明察觉这门不该自行敞开,疑虑瞬间爬上心头。他举着火折子,火光缓缓扫过库房每一处角落,细细打量半晌,不见半个人影,只暗自记下这处异样,草草翻查片刻,揣着满腹疑心转身退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前院,二人才借着空档迅速翻出围墙,沿着河滩原路快步折返城内。
刚踏入城门,陆相亭立刻集结精锐衙役,快马奔赴河滩染坊合围抓捕。
可待一众差役策马赶至河滩,整座染坊早已空无一人。方才堆满库房的账册尽数焚烧殆尽,地面只剩满地焦黑纸屑,库房内所有停留痕迹都被刻意清扫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线索。
两件蹊跷之事接踵而至,时机拿捏得精准得令人心悸。
方才院内巡查之人明明只是例行走动,却偏偏精准停在库房门口,险些将二人困死当场;而他们前脚刚撤出染坊、赶回城中,后脚整座窝点便人去楼空,经年账册尽数焚尽,痕迹清扫得一干二净。
一次是巧合,两次便是刻意。
这般分毫不差的时机、恰到好处的破绽、无人提前亦无人延后的收尾,绝非侥幸警觉所能做到。
而全程自始至终,与他寸步不离,同行暗访、同处险境的,唯有苏元烨。
陆相亭缓缓侧首,目光落向身侧之人。
心底积压许久的疑虑、方才暗访时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连同早前悬而未解的重重疑团,在此刻尽数串联合拢,冰冷的揣测沉沉压上心来。
他终于品出方才险境里所有不对劲的根源。
陆相亭眸光彻底沉冷,褪去了共事时所有的温和平缓,语调依旧平稳,却裹着寸寸破冰的疏离与审慎:“两番变故,次次卡在我们进退的关头。全程无人知晓行踪,唯有你我二人同行。”
苏元烨抬眸望他,眼底依旧清浅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陆大人此话,是何意?”
“我无意冤枉任何人。”陆相亭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但一切都太过巧合……”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一句话彻底划开二人之间原本相协的界限:“为保此案公允,杜绝一切嫌疑,苏大人,从此刻起,劳烦你全程避嫌,不得再参与私银案的任何探查、追踪与审讯。
空气骤然凝滞。
苏元烨静静凝着他清冷决绝的眉眼,良久,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不见恼怒,只漫出一层浅淡的冷意。
“陆相亭,你怀疑我?”
“眼下疑点确凿,我无从轻信。”陆相亭别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只剩为官断案的铁律与冷静,“在真相大白之前,避嫌,是唯一稳妥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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