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九十七章 生肉

何况他们一路颠簸,也着实累了。

苻添见势,也没有纠缠的意思,只是命侍从护送沉段一行人去前去休息。

这军营毕竟算半个战场,就算特地布置,比起平日里住的地方,不知道简陋了。

不过,沉段二人似乎是被单独关照了,两人被单独安排在一处,其他人则是安排在另一处。

好在是这“褐舍”还算大方,给的炭火足,烧得旺,把人烤得暖呼呼的。

虽然是拒绝了苻添的好意,但沉固安远也不是真觉得,段子殷手上的伤,是能随便包扎两下了事的。

还是讨了药膏、纱布来。

只是,还没上药,光看见沉固安远手里的东西,段子殷就有些不乐意了,刚要说些什么。

沉固安远先行开口,“这是我让‘选’同我去军医那里问的。”

言下之意:放心好了,我没去找苻添。

讲白,段子殷这人真的很好摸透。

爱憎分明,讨厌的一点都不愿意沾。

果不其然,段子殷的不快一扫而空,笑了。

但既不是往日里肆意的狂笑;也不是捉弄成功后得意的笑;是一种,彩云映池,鱼儿跃出水面,掀起水漪的笑。

尽管环境不怎么样,有句老话叫:饥不择食。

同理,累不择栖。

依旧不影响睡得很沉。

雪不知在夜里什么时候停了,醒来只看见白茫茫一片。

沉固安远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早不停晚不停,偏偏这个时候停。

早点停,倘若赶在商谈之前,说不定在路上就能碰到援军,再不济,早两天,来的路上停,好歹也少些折腾。

到现在,都已经变成送进嘴的肉了。

那肯定是援军越晚到,大宁不敢轻易毁约,“褐舍”也不敢轻易动人质,给沉固安远斡旋的余地越多,更好呀。

的确是该哭的,但沉固安远着实被他们这背时的运气给气得想笑。

当然,头等大事还是见“褐舍”国主苻升。

一行人按例来到国主所在的主帐,一进门,纵使沉固安远算是见过些风浪的,面上的皮还是禁不住扯着筋抽了抽。

真是神奇,明明这苻升也没靠近他,他却感觉自己的眼睛遭受了重创。

可能是不能要了。

也不知是真的撞大运了,还是平日里这苻升就这样。

周围美女如云,不乏美人在怀,娇羞怯怯,朱唇衔杯,对饮成吻。

哪有喝个酒,要嘴对嘴喂的?

喂就喂了,伸舌头又是几个意思?

手还不老实。

整个主帐都蒙上了一层香/艳的气息。

知道的是在主帐。

不知道的以为钻进苻升被窝了。

虽说作为一国之主,多些美妾不是新鲜事,这毕竟是在军营里,当着使臣的面,还惦记着下九流的事情。

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

沉固安远默默移开了视线,面上默不作声,心中当然是有些鄙夷。

这苻升膀大腰圆,却不是浑身软肉的肥,更近似健硕的壮,人到中年,不显老态,也不显疲态。

若不是这样见面,沉固安远兴许还会高看些。

现在么...不好说。

虽然有些瞧不上,但也不敢轻视,保不准这苻升是故意为之呢,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荒淫无道、放浪形骸。

好降低防备。

也不是没有这种人。

段子殷倒是不忌讳,盯着直看。

那是,苻升敢做,他还不敢看吗?

这苻升也是,也不怕看。

也是,怕看,就不会做了。

招待也还算客气,好酒好菜,倒也没有苛待。

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不少人。

其中,最为扎眼的,无非是两人。

一是昨日伤了段子殷的那个领头。

昨日特地让“选”去打探了一二。

此人名为赫连修,是名猛将,虽说没什么脑子,全靠一身蛮力,此次连破数关,他的功劳不浅。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段子殷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若不是在主帐,只怕俩人现在就打起来了。

二则苻添,进来还主动眼神同沉固安远示意。

有段子殷在身边,沉固安远也只好装作没看见。

苻添在这帮人中还真是异类中的异类。

沉固安远明显感觉到,除了他,这群真正手握实权的将领,对他们,几乎都抱有强烈的排斥。

等人到的差不多了,苻升突然命身边的姬妾都退了下去。

沉固安远打起了精神,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帐外传来羊被宰杀,尖锐的嘶鸣声。

这声音消失不过半刻,冒着热气,鲜血淋漓的整羊就被架在车上,被人推了进来。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把沉固安远整懵了。

下意识看向段子殷。

这是干什么?

紧接着,由苻升亲自动手,割下半块肉,血红的肉一览无余,下人再用火轻轻一烧。

说是烧,不过就是拿火在上面晃了一下,不知道哄谁呢,连皮都是生的。

看得沉固安远一愣一愣的。

还以为还有下一步呢,结果这东西往沉段二人面前一摆。

没了。

[吃。]

浓烈的羊膻味,无比狡猾的往人鼻子里钻。

沉固安远这回是真忍不住了,绷着脸也从眼角溢出嫌弃厌恶,吃这个?这是生的啊?说你们茹毛饮血,还真来啊?

不是故意来恶心人的吧?

沉固安远质疑之际,苻升已经抓起腿肉,就往嘴里大口咀嚼。

看得人想吐。

行...你厉害。

苻升边吃,边还搬出了道理。

[知道你们为什么沦落到这里吗?我们老祖宗喝酒吃肉,不拘小节,身强体壮。]

[而你们大宁人却以精米为傲,细胳膊细腿,都给吃垮了。]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种自负的优越。

沉固安远一时间如鲠在喉。

吃吧,犯恶心,下不去嘴,真吃了肚子也受不了啊,而且还跟赞同他的说法,一起贬低大宁似的。

但是,不吃吧,就是不给面子,打人脸,那他肯定不乐意,万一因此要处置二人,甚至迁怒大宁怎么办?

面前哪里是肉啊?

根本就是一块夹了芯的屎。

怎么办?

沉固安远正想和段子殷商议一二,一扭头,却见他已经十分顺手的拿起了肉,张开了嘴。

惊得沉固安远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

不反驳?

真吃吗!

真的吗?!

而段子殷呢,仿佛是有感应一般,手停在了嘴边,悄然合上了嘴,半低着头,抬起眼眸,唇角牵起一丝笑容。

沉固安远对上眼,就定下了心。

行,他有招。

只见段子殷把肉往桌上一摔。

将手上缠着的纱布撕开,露出尚未愈合伤口,指着赫连修鼻子,示意,“昨日这人伤了我。”

这话真的。

“我大度,没与他计较。”

这话假的。

明明是段子殷在胡扯,沉固安远莫名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赫连修一听这话就急了,拍桌站起,忙不迭解释,[我在巡逻,以为是入侵的敌军!]

气恼的撕开衣服,露出胳膊上的伤口,[这小子在撒谎!他明明也伤了我!]

苻升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够了!]

谁先犯错,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何况是在自己的地盘,若是包庇自家人,欺负人似的。

相较之下,段子殷不紧不慢,“既然今日大王说,我们大宁人垮了,那不如让我跟他,来比划比划。”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苻升还没点头。

赫连修一点就炸[比就比!谁怕谁?我还能怕你这种小白脸?到时候,别跪在地上求饶!]

显然他已经气昏头了,连国主的话都敢抢。

成。

段子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出意外,苻升也同意。

那比什么呢?

既然比的是谁身强体壮,那自然不能舞刀弄棒,由武器顶定夺,赤手空拳,方才公平公正。

军中流行着一种颇为激烈的活动。

叫相扑。

无非是俩人光着膀子互掐,看谁能扳倒对方。

别说,相扑在大宁也不少见。

但是,如此寒冷的天气相扑,那可就罕见了。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要炭火够,把帐中烧暖,也不是不行。

只是沉固安远刚提出来,就被苻升给驳回了,[你们大宁人不是说真金不怕火炼么?那里冷了?这天气助兴正好。]

话语中的噎呛感,沉固安远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还以为有多公正,原来还是拐着弯的想看段子殷的笑话。

这有可比性么?

不是摆明了赫连修占便宜么?

段子殷从小生活在云岫,一年到头也就冷那么两三月,甚至冬天不下雪。

赫连修这种长在冰天雪地里的怎么能相提并论?这不是拿长处比短处么?跟让梅花开在夏天有什么区别?

听得“刺啦”,赫连修已经徒手撕开了自己上衣,露出浑身筋肉,大跨出帐,两脚一踢,赤足站在雪地中。

眼冒凶光,侧目而视,[现在后悔?晚了!]

刚刚在才主帐中喝了酒,此刻壮硕的身躯因为体热,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白雾。

许多士兵闻讯赶来,围在周围,纷纷起哄,多的是哄闹讥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显然,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鸡蛋碰石头,毫无悬念可言。

段子殷能是好惹的?

冷眼嗤笑,猛灌了瓶酒暖身,三下五除二,光着膀子,歪脖抻腰,活动筋骨,双手交叉,骨头捏得作响。

“这话该我说,‘现在后悔?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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