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大喜过望。
讨了八字,也是帝命。
其实他也奇怪。
哪里来的这么多帝命。
也许他真的学岔了。
他看了眼面前这个掌握着他生杀予夺大权的孩童,难得动了脑子。
屈指一算。
吓得一抖。
若他实话实说,便会曝尸荒野。
“怎么了?大凶么,但说无妨。”柳卿言道。
“不,不是。”
“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前途不可限量。不是我一介草民能推算的。”
柳卿言微微扬唇,“好了,你走吧。”
“多谢少爷,谢少爷不杀之恩。”小道士三叩九拜,随后在一众虎视眈眈的眼皮下,拼了命地往外跑。
活了,活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使他越跑越快。
柳卿言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之中。
“处理了吧。”
不久后。
上山采药的百姓发现了几块带血的破布,“呀!都说这山里晚上有狼。还有不长眼的往里钻。”
“瞧瞧,这还是个道士呢。被啃得只剩骨头了。”
晴空万里。
万人空巷。
争相探看。
连游街路上的茶楼酒肆都被提前订满了,都想一睹这位举世无双“天才”探花郎的风采。
头戴乌纱帽,右簪金花,绯色官袍,红绸斜挎,身形挺拔,玉树临风。
身下一匹雪白的骏马,亦昂首阔步。
人道春光好,不如今朝景。
风光无限。
羡煞多少青衿士子,人生最痛快,莫过于高中及第,衣锦还乡。
玉面郎君,精雕细琢,赢得多少芳心。
沉固安远和段子殷正坐在茶楼包厢里,从窗户看着意气风发的姜韫玉。
别说旁人了,就是沉固安远也打心眼里羡慕呀。
谁幼时还没个一朝中举,一日登天的夙愿呢。
见识多了,方知自身庸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段子殷忽然顿住,看着手中摇晃不止的茶水,“前头出事了。”
沉固安远愣了一瞬,当即起身,“快带我去!”
敢在这时候作孽,定是冲着姜韫玉来的。
二人翻窗而上,踏着房檐走过三条街,远远的,便瞧见下方黑压压的一团。
俯瞰下方。
也是这个时候,沉固安远才听见了痛苦的呻吟声和哭泣声。
不算狭窄的街口,偏有人绊倒,可后头的人不知情,只管往前挤。
人一个接一个地绊倒挤压,几乎快叠成小山。
有人的脸已经涨得青紫,说不出话;有人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试图劝阻后面的人别挤了。
却只能无力地看着一切埋没在喧闹之中。
压在最下层的人只怕已经咽了气。
若沉固安远不是站在高处,而是站在人群中,定也会因着想得见探花郎而跟着队伍往前挤。
此刻看到这幕,只剩心惊。
有个半大的小姑娘,已经看见了高处的沉固安远,对上视线,她像试图抓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那样伸出了手。
灰白的嘴唇上下翕动,做着口型。
“求你,拉我一把吧。”
沉固安远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不是他不想伸手。
是他心知肚明,伸手也无济于事,压了这么多人,没有位置,怎么可能出得来呢。
前面压着人,动弹不得,中间的人也不能动,一旦轻举妄动,让中间的人陷入恐慌,只怕会造成更加严重的踩踏。
最合适,也是最笨的办法,便是从最后面一点点疏散。
二人迅速兵分两路,沉固安远去通知姜韫玉联系其他人告知情况,段子殷则是先行一步去疏散。
沉固安远这张脸,不少人还是见过的,他凭借这张脸,混进了游街的队伍。
又一步步凑到了前头。
姜韫玉余光瞥见了他,“出什么事了?”
沉固安远简单交代了下,不忘叮嘱,“你不要轻举妄动,以免造成恐慌。”
姜韫玉往哪走势必会带去大量的人,如今不仅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还必须将人带走。
“你最好是改道,其他人我让去通知巡逻的人疏散。”
“好。”
姜韫玉勒马转向,错开了那条踩踏的街。
沉固安远则是去寻巡逻的守卫。
踹门而入,竟发现大多都在呼呼大睡。
见有人来了,这才慌乱收拾。
沉固安远带了些怒气,“你们此番玩忽职守,可知害了多少人?还不快跟我走!”
不止害了百姓,更害了姜韫玉。
在他游街时出了这么大的事,往后提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不再是天才,而是这桩惨案。
这帮人认错倒快,都说是昨夜贪杯吃醉了酒。
来不及细想,沉固安远带着人赶去同段子殷汇合疏散人群。
疏散这么多人可不是一件简单事。
听闻消息的虞椿龄、徐昔璇等人早已带上了人,赶来维持秩序。
“哪里来的马!”
众人惊慌失措。
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匹马,这马发了狂,横冲直撞,惊得人四处逃窜。
“快,拦下它。”沉固安远道。
凭手拦是不可能的,段子殷顺手抽了旁人的刀,抬手侧身,利索的砍了马腿。
一声嘶吼过,马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沉固安远蹲了下来,理了理那沾了泥灰和血迹的毛发,依稀能窥见曾经通身雪白的模样。
似乎方才还见过。
“让开!”
面色惨白的虞椿龄穿过人群,“这是韫玉的马。”
一行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虞椿龄二话不说,夺了旁人的马,朝着马来的方向奔去。
沉固安远紧跟在了后面。
惊慌的人群之中。
远远的便从缝隙里看见了那顶跌落在地的乌纱帽。
尸首异处。
满地的鲜红上,落了朵金花。
周围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是虞椿龄冲上前,抱住了姜韫玉的头颅。
头发齐整,即使帽子脱落也没有丝毫凌乱,倘若遮住姜韫玉那双不甘的眼睛,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沉固安远只是愣愣地走上前。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眩晕,强撑着额头低喃道:“不对...不是这样的...”
西南角一处僻静的别院。
灰青的大门微微敞开。
从空无一人的小巷往里望去,便能看见靠着院墙的一株百年桃树。
桃树下落满了桃花。
门前沙沙的脚步声,轻的像是落叶被风吹动。
在屋内小憩的姜佑安只是抬眼瞥了眼那人,便同没瞧见似的,继续小憩。
进院的人显得有些束手束脚,摘下斗笠,面上有种难以压制的兴奋,捏着斗笠,站在姜佑安跟前。
同小孩憋尿似的扭捏,偏又一声不吭。
“怎么了?”姜佑安问道。
姜生咬了咬唇,蹲下身,“爹...您不必再瞒我了。”
“我瞒你什么了?”姜佑安睁开眼,匀称的呼吸声被打乱。
“我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
姜佑安直起身,质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您是姜家大房的大公子,而我是姜家的嫡孙。”
听到这话,姜佑安反而松快了下来,轻哦了一声,“所以呢。”
姜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殷切拉住姜佑安的手,“爹,你不想回家么?你不想奶奶么?”
“我前些日子见过奶奶,或许是血脉相连,哪怕她不认识我,也待我极好。若是我们能认祖归宗,想必...”
姜生美好的幻想被姜佑安冷冷打断,“够了。”
“别以为我姓姜就能和姜家人扯上关系了,姜家和我没关系,和你,更没有关系。”
“倒是你,若是以为同姓,便能和别家攀上关系,倒可以上门试试,看他们会不会收留你个来历不明的残废。”
姜生被这刀子样的话剐得面色煞白,双眼通红,嘴里一个劲呢喃,“爹...爹...”
面对不为所动的姜佑安,姜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服了自己。
挤出一抹笑道,“我知道,您是被那什么叫姜韫玉的占了位置,如今他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我们已经能回去了。”
姜佑安皱了皱眉,“你胡说什么?”
“你说清楚,什么叫他的位置空出来了。”
姜佑安当即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姜生的阻拦,冲出院子,抽出姜生那把几乎随身携带的剑,上面赫然沾着未干的血迹。
“你究竟干了什么!”
姜生想过姜佑安很多种反应,感动、惶恐、不知所措,热泪盈眶后忘却二人之间那些怨怼和争吵,和好如初。
唯独没想过这种——暴怒。
此时他只是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梗着脖子,“我只是...我只是,我们我只是想要我们光明正大的回家啊。”
他既不解,又委屈,“我知道的,您一直想回家啊,不是么?”
姜生并不是从小就住在这院子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便住在一处阁楼上。
阁楼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高些,旁人即便抬起头,也无法窥见全貌,对于姜佑安和姜生这怪胎父子俩来说,倒是好地方。
而从姜生有意识开始,便总能看见,父亲站在阁楼上,朝着南边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前他不懂,后来才知道,那里是姜家,是他的宗族,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被人嫌不要紧,一辈子是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也不要紧。
但他父亲,白手起家也能让赫红威名远扬,若他爹认祖归宗,才智谋略不输姜韫玉,哪里有姜韫玉什么事?
在他心中,他爹本该有显赫的家世,疼爱他的母亲,倾全族之力供养他的宗族。
至少,不该是为了保全拼了命创下的家业,向人低三下四,摇尾乞怜的模样。
姜佑安却在此时冷笑着揪住了他的衣领,“说,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是谁让你杀人的?”
姜生不自觉缩瑟了下,否认的话还没出口。
姜佑安双目赤红,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瞬间掐出血来,顿时把姜生的衣领染得通红,“快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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