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学校公布了秋游的消息。

初二全年级去郊外的湿地公园，时间是十月中旬，一整天，包车往返。消息一出，全班都沸腾了，连平时最安静的那几个同学都开始讨论要带什么零食、穿什么衣服。林知夏更是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提前两个星期就开始列清单，每天上课都在下面偷偷画零食的简笔画。

“郑苡初，你要不要带自热小火锅？”她问我。

“带那个干嘛，又沉又麻烦。”

“氛围！要的就是氛围！”她振振有词，“大家一起在湖边吃小火锅，多浪漫啊。”

“十月天还不冷呢，吃什么火锅。”

“你就是没有生活情趣。”林知夏撇撇嘴，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说刘嘉铭会去吗？”

“全班都去，他为什么不去？”

“我的意思是，”林知夏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会不会跟我们一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但我面不改色地说：“分组还没定呢，你操什么心。”

“要不我们主动找他组队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那种意味深长的、让我后背发毛的眼神又出现了。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秋游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十月的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阳光明媚但不灼人，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独有的那种干燥清爽的气息。我们班四十五个人分成了六个小组，每组七八个人，自由组队。林知夏果然拉了刘嘉铭进我们组，用的理由是“我们组缺一个男生拎东西”，刘嘉铭看了一眼我们组的成员——我、林知夏、陈思雨、张悦、李思佳、赵一凡，加上他，一共七个人——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又开始了那首熟悉的心跳加速进行曲。

大巴车上，男生们闹成一团，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带什么零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我在等，等一个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

他走过来了。

我感觉到他的脚步在我旁边顿了一下，但没等我抬头，后面就有人喊他：“嘉铭，这边这边！”是他的同桌张昊阳，在车厢后面朝他挥手。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就被拉走了。

我靠着车窗，心跳快得像打鼓，耳机里的歌一句都没听进去。

到了湿地公园，我们先在入口处集合，听导游讲注意事项。湿地公园很大，有大片的芦苇荡、木栈道、观鸟台和一个不小的人工湖。导游说完“下午四点半在这里集合”之后，大家就一哄而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我们组沿着湖边走了半圈，然后在一座凉亭里停下来休息。林知夏把野餐垫铺在凉亭的地面上，我们几个女生把零食哗啦啦地倒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酸奶、水果……林知夏甚至真的带了一个自热小火锅，引来了路过班级的一阵羡慕的惊叹。

“苡初，你坐啊。”林知夏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一袋薯片，心不在焉地吃着。我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找到了。

刘嘉铭在湖对岸的栈道上，和我们组的赵一凡、还有其他几个男生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微微弯着腰，手撑在栏杆上，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又落回去。湖面上有白色的鸟飞过，他抬起头看着那只鸟，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知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咬了一口苹果，慢悠悠地说：“风景不错啊。”

“嗯，湖挺好看的。”我说。

“我说的是湖吗？”

“那你说的什么？”

林知夏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得我心虚。

我赶紧收回视线，把剩下的薯片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看什么呢，那边有只鸟。”

“是吗？”林知夏笑眯眯地说，“什么鸟？”

“……白鹭。”

“哦，白鹭啊。”林知夏拖长了调子，“那你盯着白鹭看了多久？”

我没回答，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旁边的陈思雨不明所以，也跟着往湖对岸看了一眼，说：“哪里哪里？白鹭在哪里？”

“别找了，”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白鹭已经飞走了。”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间，我们组决定去走木栈道。湿地公园的木栈道建在芦苇荡中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棕色的丝带飘在绿色的海面上。芦苇长得很高，比人还高，走在栈道上就像走在芦苇的隧道里，两边都是毛茸茸的芦苇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我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陈思雨和李思佳，后面是林知夏和赵一凡。刘嘉铭走在最后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落在最后，可能是在拍照，可能是走得不快。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我。

不是那种刻意的、盯着看的看，而是一种偶然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看。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问“怎么了”。

我赶紧转回头，心跳又加速了。

栈道有一段特别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前面的陈思雨和李思佳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在了一起，我落单了，后面林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赵一凡聊起了天，也没跟上来。我一个人走在中间，前后的距离都拉开了，有一种奇怪的、悬空的感觉。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加快了。

刘嘉铭从后面走上来，跟我并排了。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样沉默地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芦苇在我们两边沙沙作响，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穗会弯下腰，像是在给我们让路。空气里有水的湿气、泥土的气息和芦苇特有的那种清苦的香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说不清楚但很好闻的味道。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跟我说话，而且是问这种日常的问题。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脱口而出：“周杰伦。”

“我也是。”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也有一点点高兴，像是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最喜欢哪首？”

“‘七里香’。”

“我喜欢‘晴天’。”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栈道，侧脸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既视感，不是做梦，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来自某个遥远地方的感觉，好像这一幕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而我只是在重复其中的一次。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他在我旁边轻轻哼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软的，酸酸的，暖暖的。我低下头，看着脚下木栈道的纹路，那上面有风吹日晒留下的裂痕，有不知道谁踩上去的泥脚印，有阳光透过芦苇洒下来的斑驳光影。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我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下一句。但我不敢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