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微妙地近了一些。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虽然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今天英语听写的是哪一页?”“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带毽子了吗?”“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写出来没有?”我一一回答,语气尽量平淡,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我的心跳并没有在他开口的瞬间就跳到一百二。
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在做英语卷子,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卡住了,反复看了两遍还是不确定选哪个。刘嘉铭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皱眉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指了一下那道题的答案。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做后面的题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过很多次。他物理好,我数学强,每次考试前我们都会交换笔记,有时候他会在我的错题本上批注一两句,字写得很小,整整齐齐地挤在页边。我把那些批注看了很多遍,多到能把每个字的笔顺都背下来。
有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刘嘉铭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是一个橘子,圆滚滚的,橘色的皮上还带着一片小小的叶子。他说:“别人给的,太多了,吃不完。”然后背上书包就走了,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那个橘子我放了两天才舍得吃。每一瓣都很甜,甜到我吃完之后牙齿有点酸,眼眶也有点酸。
入冬之后,天冷得很快。教室里的暖气总是不太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握笔的手都是僵的。刘嘉铭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暖手宝,每天早上来了先充上电,暖了之后就放在课桌中间,也不说给谁用的,就是放在那里。我冻得不行的时候会偷偷把手伸过去贴一下,暖意从指尖漫上来,一直烫到心里去。
有一次我贴暖手宝的时候,他的手也正好伸过来。四根手指搭在暖手宝上,碰在一起,我僵住了,不敢动。他也没有动。就那么过了大概两三秒,他把手缩回去了,假装去翻书。我也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一小片皮肤的触感,像是被烙进了记忆里,好多年后我都记得,那天他的手比暖手宝还烫。
期末考结束那天,大家都疯了似的往外跑。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刘嘉铭也还没走,坐在旁边翻一本课外书。我收拾好了,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来。又想了想,再站起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
我站在座位旁边,书包的带子捏在手心里,捏出了一层薄汗。我想跟他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下学期见,假期快乐,你寒假有什么安排——都行。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说了“下学期见”,他说了“嗯,拜拜”。然后我走出教室,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刘嘉铭还坐在那里看书,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衬得很安静。
寒假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喜欢刘嘉铭。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就好像一旦承认了,我立下的那个“不早恋”的誓言就碎了一地,我就变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好感,是同桌之间正常的亲近,是青春期暂时的迷惘,等下学期换座位了,分开了,这种感觉自然就淡了。
可我又隐隐地害怕换座位。害怕到了下学期,老师真的把我们调开了,他就不是我的同桌了。我就看不到他左手写字的样子了,看不到他趴在桌上睡觉时颤动的睫毛了,不能在冷天蹭他带来的暖手宝了。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撕扯着我,让我在那个寒假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开学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一直在注意门口。刘嘉铭来了,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盒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我家楼下的草莓园,上个月刚结果。”他说,语气很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那盒草莓,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酸涩又甜蜜的感觉涌上来,几乎要把眼眶撑破。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盒草莓推到桌角,用很平静的声音说:“谢谢。”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礼貌性的弯弯嘴角,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像新月落在湖面上的倒影。
我把那盒草莓带回家,一颗都没舍得给别人。每天吃一颗,吃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颗都甜到心里去,甜到我想哭。
春天来了,窗外的银杏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刘嘉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个习惯——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往我课本里夹东西。有时候是一片银杏叶,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脉络清晰如掌纹。有时候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加油”或者“这道题不错”,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好看。我从来没有当面拆过,都是等他走远了,或者趁下课他不在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东西从课本里取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收进笔袋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
那个口袋后来装了太多东西,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五月份,学校组织了一场运动会。我报了一千五百米,不是因为跑得快,纯粹是因为班上没人报,体育委员挨个求人,求到我头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刘嘉铭,他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点不确定。我说:“我报。”
然后我就后悔了。
训练的那两周,每天放学后我都在操场上跑圈。刘嘉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在操场上出现了,有时候在跑道边坐着写作业,有时候拿着一个篮球在不远处投篮,但总在我跑过他身边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一句:“注意呼吸,两步一吸。”
我咬着牙跑完一圈又一圈,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圈。
运动会那天,一千五百米是下午第一个项目。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紧张。枪声响了,我冲出去,耳边全是风声和加油声。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的体力开始透支,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第三圈,我感觉自己快要放弃了。
然后我听见了刘嘉铭的声音。
他不是在喊“加油”,他是站在弯道旁边,我每次经过的时候,他都会喊一声我的名字。就一声,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听见。那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穿过风声、欢呼声、广播声,准确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每一声都像是一根绳子,拽着我往前,再往前。
最后我跑了第四名。不是前三,没有奖牌,但比我平时训练的成绩快了很多。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我接过去,拧了好几次都没拧开,手在发抖。
一只手伸过来,把水瓶拿过去,拧开,又递回来。
是刘嘉铭。
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额头上有薄薄的汗,不知道是不是也跑了什么项目。他把水瓶递给我的时候,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我心里压了大半年,从2023年秋天的那个下午,一直压到五月的运动会上。我想问他:刘嘉铭,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但我不敢。
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更怕答案是。
我只是低着头,把那瓶水喝了大半瓶,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他应该是听见了,因为他点了一下头。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下学期的分班计划。初二结束之后,我们要根据期末成绩重新分班,原来的班级会被打散,每个人都会去到新的班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大家纷纷问身边的人下学期准备报理科还是文科,能不能分到同一个班。我没有问,刘嘉铭也没有说。我们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谁都没有先开口。
班会结束后,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刘嘉铭也在收拾,也很慢。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昏黄的圆圈。
刘嘉铭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下学期,我们还能坐同桌就好了。”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酸涩的、温暖的、滚烫的,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那个黄昏说了一句话,而我在那个黄昏哭得像个傻子。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在校门口的红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刘嘉铭的。我们都在前五十名,但分到了不同的班。他在三班,我在五班,隔了一层楼,隔了一个楼梯间,隔了十二间教室和无数个课间十分钟的距离。
开学第一天,我走错了教室。不是真的走错了,是我习惯性地走上了二楼,习惯性地往原来的教室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看到门牌上“初三(三)班”的时候猛地停下来。那不是我的教室,我的教室在楼上。我站在走廊里,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刘嘉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和新的同桌说着什么。
他没有看见我。
我转身上楼,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初三那一年,我们偶尔会在走廊里遇见。楼梯间,水房门口,操场上。每次遇见都会点头,有时候会说一两句话。“最近怎么样?”“还行,你呢?”“还行。”然后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一切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瞬间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相交,但最终还是各自延伸向了不同的方向。
中考结束那天,大家在学校门口合影。我在人群里找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上,被一群男生围着勾肩搭背地拍照。他笑着,好像很开心。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没有叫他,也没有合影。
毕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没有互留联系方式,没有同学录,没有微信,什么都没有。就好像2023年那个秋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们的故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短暂的相遇,漫长的告别。
很多年以后,我翻出初中时候的笔袋,拉链已经不太好用了,但最里层的那个口袋还鼓鼓囊囊的。我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一片压平的银杏叶,脉络依然清晰;一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边角已经泛黄;一盒草莓早就烂了,但那张写着“楼下的草莓园”的小纸条还在;一块橡皮,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刘”字,笔画已经模糊了。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像摆出一整个初二那年。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和刘嘉铭转学来的那天一样。
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那盒草莓。他说的“楼下的草莓园”,后来我才知道,他家楼下根本没有草莓园。最近的草莓采摘基地,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买一盒草莓,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带到学校,放在我桌上,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我家楼下的草莓园,上个月刚结果”。
我忽然很想哭,但我忍住了。很多年前那个黄昏,我已经哭过一次了,够久了。
有人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但我的暗恋不一样,它太平静了,平静到从头到尾都只是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片银杏叶,一盒草莓,一个暖手宝,一只挡在我和车窗之间的手,一个弯道旁只喊了一声名字的声音。这些小事太小了,小到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算,但它们在我心里堆成了一座山,沉甸甸地压了很多年。
我们没有在一起。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和刘嘉铭转学来的那天一样。我慢慢把那些东西收回笔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终于说出口的叹息。
有些人的名字,从来不需要刻意记起,也永远不会真正忘记。
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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