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蒙洋河结着几尺厚的冰,白日里在河上拉撬的小孩都被长辈喊回了家,厚实的阴云在天黑前就笼罩了玉鼓镇。
离蒙洋河最近的一排尽是白墙青瓦,白墙之外,阿旌把最后一盆海棠从门外推车搬进后院,冬天里穿的厚,步子也慢。送花的车夫揣着手叼着烟,抬头看着天上飘过来的云,想着又是一场大雪,目光下落到门口招牌上的“江不千”三个字。没描红没添金就凿出来的三个大字,行云流水的,尽管来了很多次,依旧不知道这三个字跟胭脂铺有什么关系。
那边阿旌跨过门槛来算钱,就听车夫说了句:“这天快要下雪了,那几盆花得罩起来。”
“这就搬回去了,下雪前能收拾干净。”阿旌把钱塞到车夫手里“点点?”
车夫手指有些皲裂,看着一沓票子和铜板,心里有个大概,钱捏在手里瞅了阿旌一眼说:“许老板心善。”
阿旌笑着:“掌柜的说,今年雪厚,从渝川到玉鼓镇的路不好走,您跑了几趟,给您家小子压岁的。”
车夫把钱揣进内衣兜里,说:“给掌柜的拜个早年,今年冬天长,花罩着能活。”
说完便转身上了牛车,晃悠悠地走了。
阿旌抬脚回到店里,抬头便看见许名友站在院子里,
素色的长衫,外面套着棉袄,脖子上素银圈挂着银色长命锁,中间嵌着块椭圆形红色玛瑙,下面缀着三条细链挂着银质莲花,恰落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腊月的天袖口往上挽了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浑身最招眼的颜色就是一串深绿翡翠珠子缠了三圈盘在上面,红色流苏垂着晃荡。
本来冒着仙气的人就被这大雅大俗的红配绿坠进了凡间。
腕骨凸起的旁边一点红痣,一双手捂着汤婆子,指尖被冻得发红。肩膀薄薄的,但又衬得住衣服,鼻梁上架着玻璃镜,镜架上的金链耷拉到后颈,桃花眼正瞅着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更显的矜贵。
阿旌经不住他这么瞅,站在檐下唤了声:“掌柜的”
许名友没应声低头看花,说:“看天估计是场大雪,把棚子架起来吧,都是不经冻的,遭不起这么重寒气。”
阿旌说是,把堆在墙角的桩子一个一个架好,又拿了只雨布,用碎砖头压着,转头看见许名友正伸手拨弄着花枝,现在连花苞都没有,只长着老叶,见他架好了棚子,说:“渝川今年的花好。”
阿旌笑着:“老马家里就剩下个小子,掌柜的惦记,他自然都记着。”老马就是车夫。
“从渝川到玉鼓镇的路不好走”
“那倒是,玉虬山正闹着匪,本来就都是土路,这下还要防着土匪,老马算厉害了。”
许名友说:“一群棒子手装着红胡子,老马走山这么几年,明道暗道都清楚,不至于出大事。”
阿旌跟他讲着从镇上听来的山匪,许名友应着声,天阴的厉害,慢慢开始飘雪,门外零零星星亮了几个灯笼。
屋里的西洋钟响了几声,许名友站在檐下伸了个懒腰,让阿旌锁了铺门,下去了。
夜里,许名友坐在桌前拨弄着算盘算账,不知哪里吹来的夜风,灯笼里的火苗忽闪着。
许名友手顿了顿,起身想去把窗户锁紧了,却见蒙洋河对岸的山顶上出现了一点红光,似是燎原的火星,跌跌撞撞的,仿佛是天上的星子忽地落到凡间,落到许名友眼睛里。
外面落着大雪,纷纷扰扰的下来,堆在地上,仿佛就是为了遮住红点不被玉鼓镇上的人看到一样,但是又像是想争先恐后的闯进许名友视野。
那是一个红灯笼。
许名友揉揉眼睛,却发现那点红光离得更近了,心下道怪,灯笼很快被江不千的屋檐遮住了,许名友出了屋子——灯笼的来处,正是玉虬山。
只见远处山与黑夜交际处又零零散散出现了几个黑影,许是骑着马,移动的很快,顷刻间便到了许名友视野之外。
许名友站在檐下,心里琢磨着,又看见盖着海棠的篷布被风吹起一角,伞放在屋子里,他不是很想去拿,于是便顶着大雪,从墙角又拾了几个砖头压了上去,转身回了檐下,扒拉着身上头上的雪团子,跨进了门槛。
转身拴上门,屋里的蜡烛忽闪了一下,彻底熄了,许名友想着定是阿旌今天忙着收拾下雪前的东西,忘记给他屋里添蜡烛,便摸索着去偏房柜子里拿蜡烛。
蜡烛放的深一点,许名友摸了很久才摸到,又听见外面一点嘈杂的声音,还未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到后腰抵上一个硬物。
正要惊呼出声却又被人捂住,蜡烛掉到地上摔出了一点碎屑,一口气正噎在嗓子眼,耳边传来那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别动”
被风吹开的窗户外传来阵阵凌乱的脚步声,许名友就在那片黑暗中听到身后人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许名友想到了那个红灯笼。
待脚步声过去之后,许名友一把抓起柜子上的烛台,往身后甩去,除去最开始的心悸,他想身后人手中的可能是枪,但是就算是枪,也不一定会有子弹,被那些人追了这么久,子弹应该都耗完了……
烛台砸到对面墙上,当啷一声,被那人躲闪开,许名友眼睛本就不好,又没有光源,模糊间只能看见那人的身形,裹在棉衣里,口鼻都被遮住,只余一双阴沉着的眼睛。
慌乱间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应该是伤得很重,许名友这样想着,两人离得不远,于是开口便问:“你是……”
谁字还没开口,就看见那人眼神忽闪了一下,脚下虚浮,就这么直挺挺的载到许名友怀里。
许名友愣愣地把人接住,却又摸到了一手黏腻,血渗透了棉衣,如果就这样扔出去的话,甚至不用等那些追杀他的人找到,他自己就能失血过多或者在雪地里冻死。
大半夜的,许名友把人放地上,摸索着将烛台和蜡烛捡起来点上,颤颤巍巍的火光下,他将那人的覆面揭下来,血和灰尘糊了整张脸,还是看不出本来样子,只是五官并不很凌厉,只是少年。
许名友干不来伺候人的活,于是便把阿旌叫了起来,把人给收拾干净,嘱咐请郎中来看。
阿旌把人扛下去,又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门窗锁好后才下去。
桌子上还放着账本和算盘,许名友把最后那些算完收起,正打算上床睡觉,却在里屋角落里发现了那个红灯笼,已经熄了,因为有屏风挡着,再加上灯光昏暗,所以一开始没被发现。
许名友把灯笼拎起来,放在蜡烛旁仔细看了一下,是个很普通的冬瓜灯笼,印着祥云纹,金漆口的,看着半旧不新,里面的灯芯只剩下黑黑的一条,再多的就看不出来了。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灯笼,但是却有隐隐的不对劲,既然是被人追杀,本来一个红灯笼就已经很显眼了,还点了灯芯,怪不得伤的这么重,找死啊,许名友在心里默默想着。
再多的事情还要等人醒了再问。
但是在许名友睡下之后,与他隔了条河的山后面却是另一副样子,血液混着落下的雪团渗透下去,几乎把土地染黑,尸//体被抬走了大半,一个穿着军靴的脚在车门被打开后就落到这样的土地上。
那人下车后环视一周,身后的副官叫了声司令,帽子上和肩膀上也都落了雪。
面前被带上一人,秃着脑袋,哆嗦的像是犯了癫痫,身上的被划了好几道,白色的棉絮从里面飘出来,落到黑色的泥土上,被军靴踩进泥里。
“人呢”声音不大,但是很凛彻,秃头抖的更厉害,他像是知道自己活不成,又或许是被吓的有些疯癫,竟吃吃笑起来,板着一口大黄牙喊着:“人……什么人……都,都死了,哈哈哈哈哈……都死了……死了……”
军官看着秃头声音颤抖着抽搐,回头看了一眼副官,便转身上了车。
“砰”
枪声惊起些许食尸鸟,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个树杈,猩红的眼睛亮着,在树枝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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