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名友变得嗜睡,直到纪抒舟来叫他才醒,过了两个时辰,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有些恍惚,看外面的天色不知道是早上还是傍晚,他打了个哈欠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纪抒舟趴在床头亲他,说:“该吃晚饭了,你睡了好久。”
那半边天是红色的,许名友回应着那个吻,那一缕晚风透过窗户溜进来,许是刚睡醒,容易着凉,他突然把人推开,无法遏制的咳嗽起来,一个年过的鸡飞狗跳,如今虽说根本的麻烦没有解决,但总归是安顿了一点,心气松懈,许名友就又病了一场,虽然不重,但却像是抽丝,一直不见好,本来就不胖的人又瘦了几斤,许奇友本来打算留两天就该回去了,但是因为许名友又多留了几天。
纪抒舟看人日渐消瘦,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着急,到处看了拿的药灌下去却也不见好,在许名友幼时给他看病的应陵的大夫年岁高,前年已经去世,没有留下后人,便没了法子。
但时间依旧流逝,许奇友总归是要走了,那天许名友打起精神,抱着手炉,还没开春,但天已经有些暖了,许名友穿的有些薄,站在江不千门口,纪抒舟和阿旌在他两边站着,许奇友摸着他弟的脑袋,说:“好好吃饭,听阿旌的,按时吃药,有事给我写信,秦置有时候回来,那边仗估计要打起来了,再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弟嘴撇了,眼睛也有些湿,最后吸着鼻子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说:“知道了,仗打完了就回来了呗。”
“嗯”许奇友拍拍他的肩膀,临走看了纪抒舟一眼,说:“陆司令估计也是这几天,你也收拾收拾吧。”
纪抒舟看着许名友的背影,说:“记住了,许司令再见。”
许奇友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发动机响了起来,绝尘而去,许名友看了一会,最后长出一口气转身说:“回去吧。”
一只脚踏进门,许名友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纪抒舟从后面扶住,他缓了缓,眼前重又变得清明,他目光自下往上看到纪抒舟焦虑担忧的眼神,扯出来个笑,拍了拍他扶住自己的手,说:“不碍事的。”
他尾音有些俏皮,想让纪抒舟宽心,但并没有,纪抒舟眼睛黑的像是要把他吸进去,甚至眉头都皱起来,听见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许名友抓住他的手腕让他放开自己,说:“你走了其实也没事,我让阿旌去找新的账房先生也没事。”
如今已经不止是账房的纪抒舟没有笑,眼睛要滴出血来,跟着人走到后院,一院子的牡丹海棠,玉兰绣球,桂花月季,他说的上名字说不上名字的,带叶子的深绿色像出殡,不带叶子的树枝像枯骨,而许名友就被那一片死意簇拥着,像是马上就要融为一体了,他把人抱住,没有说话,像是这样可以把人留在世间久一点,可以等到他们白头,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许名友任他抱着,太阳升高,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说:“要回去喽,大哥刚走呢。”
纪抒舟放开他,回去的路上牵着手,手指钻进那人指缝,举起来亲了亲手背,许名友走的慢,于是纪抒舟将手举高了一点,亲上那人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里面跳动的脉搏,绿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许名友依旧存在,在他旁边,鲜活的。
他之前从未有过这样害怕,害怕他的死亡,阿筹的离去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一个和往常一样,白天还能一起出去玩,一起吃饭的人,到了夜里就毫无预兆的葬身火海。
但是许名友不一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生命力的流失,像是被什么精怪耗尽了心力,整个人都散发着死寂。
其实之前这种感觉也是存在的,只是被许名友隐藏的太好了,之前许奇友说过,他弟弟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快要油尽灯枯的,纪抒舟想了想,其实那种感觉一直都在,只是他被太过汹涌爱意冲昏了头脑,或许发现了端倪,但是并未在意,可能是避讳,他总觉得,这样鲜活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容易碎呢。
可是偏偏就是这样。
而就算是已经意识到了,纪抒舟甚至无法后悔,他想,就算早就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什么都没有,这么多年在军营里攒的钱吗,大部分都在陆秋檐那里,这是他要求的,他没什么很需要的,虽然俸禄并不是很多,但是攒了这么久,是很可观的一笔,他想了想,可以留给许名友,他知道许名友并不缺这些,但是他只有这些。
他开始后悔,那些年为什么没有出去看看,怎么没有机缘巧合认识过什么医生,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那种。
尽管他知道不可能,但是他依旧这样想着,他有些憎恶自己麻木的六年,后悔的源头是因为爱人的离去。
许名友被他亲的痒痒的,他觉得纪抒舟很喜欢亲那里,不管什么情况,总喜欢在那里留下一些印子,他笑着抽出手,反握住纪抒舟的手腕,把人带回江不千。
已经出了正月,江不千开张,来的人很多,纪抒舟头一次见这里这么多人,年前的工人也返工了,阿旌在前面跟伙计安排着,青讼儿不知道在忙什么,进进出出,小马年纪小,喜欢凑热闹,跟在阿旌身后给他帮忙跑腿。
好像整个镇子都活过来了。
纪抒舟没在这里过年,不知道除夕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许名友前几年是怎么过的,他跟着许名友在一边躲清静,纪抒舟笑着说:“店铺开张,掌柜的都不在,这怎么合适。”
许名友也笑,拉着他说:“这有什么,有的皇帝为了美人都不上朝了,我不出面怎么啦,店里有阿旌,我去了反而碍手碍脚。”
他难得笑得自在,说话也有了些气力,纪抒舟凑到他肩窝,说:“陛下的江山就那么拱手让人了,臣妾不就是祸国殃民了吗。”
许名友一把揽住人,胸口温热,说:“不要江山,要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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