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累的厉害,却也睡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时而惊厥,但睁不开眼,纪抒舟睡得浅,他有点动静就会醒一次,听他不清不楚的咕哝什么,拍了拍背,许名友便不动了,趴在他怀里,眉间松了一点。
天亮之后也没醒,纪抒舟把他搂着自己脖颈的手拿开,起身洗漱,转头回来,看见许老板眼睛有些肿,是昨天夜里哭的了,他上手去揉,许名友察觉不到,没有反应,今天有些凉,纪抒舟拿了瓷勺给他敷眼睛,东西有些凉,挨上去的时候许名友才有点动作,眼睫毛颤着,有种想睁但又睁不开的感觉,纪抒舟手上是热的,捏着他的脸颊肉,行为恶劣,昨天被控诉欺负人,今天趁人不清醒落实一下。
其实昨天这人也并不很清醒。
纪抒舟运气好,下午的时候许名友就醒了,他回来这几天,许名友清醒的时候很多,像是快要好起来,但是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现在的状况,用回光返照来讲更合适,他没有发出声音,纪抒舟进门就看见他靠在床头,看着外面,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西府海棠。
已经露了一口红色,许名友伸手戴上眼镜,依旧是有些模糊,纪抒舟走到他面前挡住了窗户,光线从他背后散开,像天使。
背着光,许名友没有去看他的脸:“该开了。”
纪抒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花苞都裂了,就是要开了。”
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啧。
他刚戴上的,还什么都没看清。
纪抒舟坐到他旁边,许名友悄悄瞄他,又收回视线,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在琢磨什么坏点子。
看着挺明显的,纪抒舟喂他吃饭,总不能一直靠吊水活着,他吃得很慢,像是记仇一直没看纪抒舟,在屋里看了一圈两圈,没分给纪抒舟一分。
嚼着嚼着长叹了一口气,呆楞着开始发呆,纪抒舟给他擦干净嘴,剩了一半的碗送回去,从后面房间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倒吸一口气。
许名友站在那里,穿着浅蓝色的薄睡衣,戴着眼镜,西府海棠旁边,没有套厚衣服,恰好起了阵风,纪抒舟听他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开始咳嗽,像是马上就会飘来祥云将人接走。
肩上落下很重的分量,回头时纪抒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确实暗的,像是昨夜第一次将他推开的样子。
他摸着许名友眼睛上的细链,顺着摸到后颈,那里昨天被他舔咬出来的印子还没消干净,许名友缩了一下,他手就轻了,落下去揽着他的腰。
“怎么不套衣服?”纪抒舟离他很近。
许名友低头看花,“哼”了一声。
像小猫,纪抒舟没在意,两只胳膊都抱上去:“怎么出来了?”
“不想躺着了,”许名友太瘦了,套在这件衣服里,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桃树,外面套着一个麻袋,松松垮垮的,哪里都挂不住。
纪抒舟一只手在他肩膀压着那件衣服领子,前面的扣子系着,整个人在里面,挡着风。
“许老板生什么气?”纪抒舟嬉皮笑脸。
许名友瞪他,没说话,他瘦的眼睛都大了,这么瞪的时候有些瘆人。
但纪抒舟不这么觉得,他看着更可爱了,像很小的猫咪。
“没生气,”半晌许名友才说出来这一句:“我生什么气。”
实则嘴上都能挂油壶了,脸都是黑的。
“明明是许老板先欺负人的。”纪抒舟捏他肩膀,那块骨头压着有些硌手,他拿起许名友的手亲了亲,从手指亲到手腕的。
于是许名友的脸就更黑了,低着头没说话,确实是他起的头,但是到了最后确实纪抒舟得寸进尺,他突然想起大哥,倒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意识不清时的多愁善感,他之前到不会这样。
叹了一口气,眼睛就湿了。
纪抒舟看着他,突然有些束手无策,掰着他的脸转过来,许名友早上刚消肿的眼睛又红了,连鼻头也是,像是被风吹的,但纪抒舟知道并不是。
“已经……”他声音颤着,哭腔难抑:“已经没人……护着我了……你还,还这样……”
纪抒舟心尖被他这句话掐了一把,疼的发涩,看着他眨眨眼,就啪嗒掉了眼泪。
是一阵很轻地风,树叶颤着,他们却感觉不到,纪抒舟擦掉他脸上的湿痕:“我护着你的……我护着……”
许名友没再说话,推开他的手,弯腰在海棠上揪下一把小叶,纪抒舟看他原本向着那只花苞去的,但是半路拐了弯,最后抓着那些叶子,指节攥得发白。
纪抒舟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气成这样也没动花苞,这么惯着他:“许老板……名友……”
昨天就是这样喊得,纪抒舟没敢再碰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昨天是我错了,但是名友,如果你今天没有醒的话,之后你生气,我却不在,要怎么跟你解释。”
许名友肩膀有些抖,回头看她他,但是没说话。
“那样最后你都在生我的气,”纪抒舟笑得很浅:“万一不等我了怎么办?”
许名友袖子长出一截,用袖口擦着眼泪,一只手抓住他:“你明天走?”
这算是松动了,纪抒舟点头:“嗯,早上,许老板起不来。”
他抓得紧,但也没什么力道,指甲刚剪过,圆圆的,抓在上面没什么痕迹。
纪抒舟反握住:“没事的,也分不开多久,没事的,醒不醒来都没事的,我就在这的……”
他另一只手里抓着那把小叶,刚长出来,嫩的能揉出水,绿色的叶汁沾在手心,纪抒舟给他擦干净:“好好的花,该开了,回去吧,夜里要起风,明天好像会很阴。”
是西风啊。
许名友没有动:“花开了也是会谢的。”
春天来了也是会走的,春天不会长久,花是一定会谢的。
他早知道。
人都是会走的,小梼,大哥,还有小纪。
他却舍不得,额前的头发遮眼,眼前模糊,情绪来的莫名,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你怎么不抱我?”那把小叶的碎片撒了,手心有些黏,许名友连哭声都脆弱。
纪抒舟胸口像是盛着一汪温水,把许名友手心的绿色擦干净才伸手抱他。
他头发有些长,摸着很软,纪抒舟把他头发摸得很乱,亲着他的耳朵:“要回去了。”
“不,”许名友脑袋蹭了蹭,他喉咙有些痛了。
于是纪抒舟便陪着他,在海棠边上站了好久,不出意外的,晚上咳了两声,许名友便说不出话了。
哑的厉害,阿旌忙来忙去给他抓药煎药,看人喝完,又给他加了床被子。
但是许名友却并不想睡,他睁着眼睛:“明天走的时候会叫我吗?”
“会,”纪抒舟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会叫你。”
“如果我没有醒怎么办?”声音嘶哑的厉害。
纪抒舟凑得很近看他眼睛:“那我走之前就偷偷亲你。”
“我醒了呢?”
“那你就来亲我,”纪抒舟蹭着鼻尖:“我记着你,你会记得我吗?”
许名友没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点头。
他累了,要离开了,在春天到来之前,在春天到来之后,纪抒舟亲他的指尖。
花叶瑟瑟,纪抒舟坐到半夜,药里有安神的东西,许名友睡得沉,随意摆弄也没什么反应。
这年冬天居然会这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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