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路转

他仍在眼前喋喋不休,佟十方却只是一寸寸看着他,一瞬间游思在外,隐隐红了眼眶。

今时今日他仍然一身潇洒紫袍,衣上暗纹在银月光下缓缓流动,衬着那绒绒笑意。

若不去计较前尘,可认为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如今他的身形更宽厚,声音也较之前更加浑厚,而所有的答案就在他的喉咙上,那里已经多出了一方隆起。

他已成为了男儿身,完成了他曾无以为力的梦想。

她隐隐的想着,如果那一边的秦北玄能够知道,他大概会很高兴。

但现在,唯有她独自替他喜悦又遗憾。

“我说你这个王,”李三粗不耐烦的挡在她身前,“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还让不让人走了?”

他拱手一笑,“方才是本王冒昧了,还请二位不要责怪,既然已从千里之外到了青山城,还是把该带走的人带走吧。”

话罢他拍了拍掌,只见楼中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肩上背着一个紫檀骨青锦面的行囊。

李三粗搔了搔鼻孔,粗声粗气的,“你多大啊?”

小童笑得可可爱爱,“我六岁。”

他挖了挖鼻孔,“我师父肯定说过的吧,不满十岁咱不收。”

“当然当然。”秦北玄笑盈盈从小童手中接过行囊,往自己肩上一背,“走吧。”他前行两步,又回头拍拍胸脯,“我满十岁了,走!”

嗯?

原来都是幌子,他这是把自己荐上了天山。

“这算怎么回事?”李三粗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行囊,“谁敢带你上山啊?回头你爹率千军万马来点苍阁要人,我可就是大罪人了,你站住!”

二人在那头拉拉扯扯,争执不下。

佟十方心头却在天人交战,直到李三粗求助似的喊了一声“师姐”,她才上前一步,“王爷执意去天山,是为了躲政变吗?”

秦北玄不解她何出此言,“那道不是,本王身居末位,他们斗他们的,轮不到我。”

“那是为了躲仇家?”

“怎么会,本王为人和善,人缘好着呢。”

“那是对武学感兴趣?”

“也没有,我对武学是有那么点精通,但也并未精专,今日一求无非是找个事做。”

她缓步下阶停在他面前,“如果只是因为一个闲字,我想你没有去的必要了,群山峻岭天下大美,你何必把自己困在天山上?”

他坚持道:“我偏要去,就当我想去看雪不成吗?”

“江湖不是看雪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看雪,找个画师画给你看也一样。”

李三粗搭腔,“就是,你们京城没雪吗?把我们点苍阁当什么了。”

“那就当我想去江湖里看看,不行吗?”

她笑了笑,“秦兄,江湖这地方看着热闹非凡,实则最是不讲理,到头来都是与宿命周旋,与天道相争,是非恩怨更是没有一处可评说,你既已为王爷,尊为人上人,家财万贯,睡得暖,吃得饱,已是常人所不达,何不顺应天意去游山赏水,岂不快哉?”

“游山玩水有什么意思?那是玩物丧志之人才贪念的。”他推出口气,“我虽无权政之心,但也不想像我那些兄弟般玩物丧志,变成一碟子废物点心。”

“那你的最终志向在哪里?在江湖中?还是只在点苍阁?”

秦北玄一顿,“这,本王倒是没仔细想过。”

“那就是了,你既然不知志向在何方,又不愿耽于逸乐,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去找志向。”

“这要如何找?”

“大千世界,郁郁葱葱,他人走过是看山看水,你走过可以是问心问路,你走得远一点,见得多一点,有些答案自然会来找你,他日千里归来,你若还是想来点苍阁,再来不迟。”

风拂过,山外有泉声,是时候了。

她定下心神,顺着石阶向山下走,挥了挥手,“到了那时,你我再见吧。”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景,秦北玄心中忽然不知是何念,他拱手告拜二人,举头再望月,只见天地旷明,明月一泻千里。

“师姐你最近咋了。”

“什么?”

“你有点不对,怪怪的,”李三粗快步跟上,“咱出来这一趟,你咋变得这么善解人意通情达理了?简直是千年王八翻大身啊,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以前哪样?”

“你以前要是知道白跑一趟,不得把那个孙柳和这个王爷的牙砸下来两颗?”他把大脑袋凑上前,“嘶……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她笑,“去你的。”

“那你是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心随天地动,在这一瞬间,她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谎称为一场梦告诉李三粗,但她嘴唇嚅嗫两下,个中滋味还是压下心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眼前已是美梦一庄,既来之则安之,何必戳破。

见她不答,李三粗没有继续追问,他百无聊赖地甩着手中流星锤,跟在她身后,“奇怪奇怪真奇怪,此刻我想吟诗一首,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师姐太温柔,往常一刀砍出去,

今天居然会留手……”

“喂,弄死你信不信。”

其实相逢一场,无论长与短,都如风掠山林,水过长桥,不必强求。

与他们经历了来去,渡过了生死,仍能在今日道一声珍重,无论是真是幻,都是世间难得。在这一刻之后,你我同路也好,各走天涯也罢,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一路,她与李三粗途经山径、野寺、破桥、长亭,看见了无数早已死去的面孔,只不过所有人都已经改头换面。那曾舞刀弄剑的在桥下摆卖炊饼,那曾指点江山的在学堂里托腮打瞌睡。

死亡是一场彻底的洗礼,旧日江湖已被一场大风吹散,散落在此间的各处,再无关系,但幸好,还有这个为死去之人造梦的世界,虽不似当年,但至少说明,天大地大,浩渺无边,世间永无绝路。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释怀了,唯有在路过闹市时,才会不经意放慢脚步,出神望着空荡荡的檐下,好似看见虚晃的白日光下站着一个书生。

千里行走,历时三十多日,二人即将抵达最后一个目的地。在沿着太行古道缓行了大半日后,二人终于看见凿刻着“雁门关”的陡峭石壁,一双马并行入了关口。

“师姐,我咋想咋奇怪。”

“怎么?”

李三粗坐正身子,“你看哈,咱最后一站是雁门关外的春山台,那春山台一直都是江湖盟的地盘啊,为什么咱去那儿接人?难不成接的是江湖盟的弟子?”

“有什么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了,人家靠着江湖盟,不必咱差,干嘛要来咱这儿学武,再说了,江湖盟有资质的弟子都在群青帮上呢。”

“群青榜?”佟十方从行囊中抽出一根甘蔗,一掰为二,丢给他半根,“刀剑榜呢?”

“就他们还想上刀剑榜?”李三粗不屑地啃了一口甘蔗,“刀剑榜是留给那些出山大前辈的,咱这些江湖后备军能上群青榜已经了不得了,再说了,就算是以后咱这伙儿人出了山,那也是师姐你先上榜,你可是群青榜第一,他们算个毛球。”

她又在榜上了?她咬了一口甘蔗,实在笑不出来,树大招风未必是好事。

“三粗,你知不知道刀剑榜上都是些什么人?”

“还不就是那几号人。”李三粗吐出一大口甘蔗渣,含含糊糊报了几个名字,她左右一听,一个也不认识,紧绷的神经暂且松懈下来。

看来一切都更新换代了,万幸江湖上没有旧仇,如今她背后有点苍阁坐镇和亲爹坐镇,老老实实的,未来应该鲜有风波。

二马正在关口山崖间穿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雷动般的马蹄声。

“三粗!”

二人立刻分道,提缰侧马避至一左一右,只见身后赶来一大批马,气势汹汹,马上众人作两种装扮,其中有三人身着白麻轻衣,面戴白色护面布,又以兜帽遮面,而剩下的二十余人,则大多数是皮革劲装,外层覆以龟壳甲片。

“给我站住!”

皮革马队追上白衣三人,一个掉头全数挡在前路上,双方刚巧在佟李二人面前停了下来,数十对马蹄登时踏起了地上的尘沙,瞬间遮天蔽日,迷了人眼。

看这氛围,恐怕又是纷争。

佟十方立刻将面纱戴好,刚想对对面的李三粗做手势,就听一声怒吼。

“你们四个,给下马!”是皮革马队中的一人。

那三个白衣不动声色。

“是不是聋了,我叫你们给我下马!”

白衣中身材较胖的那一位忍无可忍,开了口,听声音也不过才十七八的样子。

“你们一路穷追不舍,是何用意?”

“是何意?怎么?不想承认了吗?方才你们居然敢当众对我家少主出言不逊!那般轻蔑,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我少主出自何门!”

“在大漠里,谁来了都不过是小门小户,你少嚣张了!”

“你们叫小门小户,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江湖大户,我们就是大名鼎鼎的——”

“混蛋,把嘴闭上!”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截断了此间对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有一黑马趋近,马上坐着个男子,大概十**,生的面容俊气,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无情,他目光缓缓扫过去。

“你们,尚未经过我的同意,就在此欺凌他人,该当何罪啊?”

“少主,属下不敢。”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缓缓到了白衣三人面前,“三位,还请见谅,都是我管教无方,纵容这些小的们欺横霸世,对不住了。”他话虽如此谦逊,腰背却挺的笔直,目光更是尖酸狠毒,显然心口不一。

那白衣人中的身形较高大的带头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抬手示意两位同伴绕行离开,却不想马儿刚动身,前路就被对方的人马堵的更加严实。

那少主朗声道:“你这领头的怎可如此不懂事?我已替我的人致歉了,”他用手指向白衣带头人,“那你是不是也该替你的师弟和我磕头道歉了?”

身材较瘦的白衣人闻言夺声道:“你放屁!凭什么?”

“就凭你方才在茶寮里的那番话。”

“我说错了吗?谁让你们在那仗势欺人了?别人不过在茶棚里议论了两句群青榜,你们就掀刀伤人,简直可恶!我劝你们赶快把路让开,不然我可要告诉我师父去了!”

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你师父?你师父是哪个门派的葱?”

“你们这些蠢人,你可知道我师父——”

他话未完,便被那白衣带头人抬手打断。

见对方如此,那众人只觉得怂,哈哈大笑起来。

“我看你们才是拿不出手的小门小派,居然还敢如此嚣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知不知道天下第一阁点苍阁的吴阁主与江湖盟三尊交情甚密,可平起平坐,但即便是他,见了我们东家也得礼让三分!而你们三个小门脸出来的东西,居然敢——哇!”

一块硬邦邦的干粮米团子飞出来,砸在那人眼睛上,他登时大喊一声,紧接着就有另一个米团子飞入他口中,瞬间卡在他喉咙眼里,那人一时短气息,一双手塞到口中去胡乱的扣,咳的弓起背来,痛苦的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那白衣带头人幽幽收回手,“再说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那少主脸上仍是那副假笑,但目光已越发狠辣,他马镫轻轻一夹,驱马缓缓靠近,“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小打小闹各有担当,输赢与否,我想也不必闹到各位前辈面前。”

他手一动,已从腰间抽出剑,“咱们,就私下解决吧。”

他话音一落,驭马而上,手中剑向着白衣三人挥去,身后几十口随行人亦一同冲上,将三人团团包围,一时间尘土飞扬,搅打成一片。

“师姐!快跑!”局势混乱,刀剑无眼不时扫到李三粗面前,他一脚踢开险些挥到腿上的剑,大声呼喊,“师姐!你在哪——唉!?”

只见一个轻盈人影在人海中翻腾,是佟十方,她最是见不得以多欺少,早已加入混战,手中半根甘蔗挥打出去,武器虽羸弱,但招式凶猛,横扫点冲,打的那众人呜呼哀哉。

“哪里来的死丫头!滚开!”

那伙儿人留意到这突然冒出的女子,立即挥剑向她攻去,佟十方手中甘蔗飞速一转,迅速避开剑锋,一甘蔗扫过几人太阳穴,那几人登时就晕倒坠马。

见自己人纷纷落了马蹄,那少主发了狠,从马上飞身一起,手中利剑云扫而来,一剑劈断她手中甘蔗,随即剑缝向她喉咙划出。

佟十方已计算好了,要用手中被削尖的甘蔗刺他眼睛,却不想那白衣带头人伸手拽住她的马缰,向下一扯,她的马儿吃痛,猝然扬起前蹄,一脚将近身的少主飞踢了出去。

“啊!救少主!”

对方哎呦一声惨叫,屁股砸在地上,剑脱手飞出不说,还险些被乱奔的马踩中□□,幸而众人上前将他拖走。

“你!”那少主扶着胸口,十分狼狈,“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我与他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佟十方纵身跳下马,照着手中甘蔗咬了一口,“老子啥也不是,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幅人多欺人少的熊样!”她用甘蔗头撩起面纱,将甘蔗渣吐到那少主脚前,“礼让三分是吗,我呸!”

“你!”

众人还想动手,李三粗立刻甩着流星锤飞身向着人群压去,“我看谁敢对我师姐出手,老子压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他凶神恶煞,体型超凡,再配上一招泰山压顶,对方众人吓得立刻后撤,上马一溜烟跑了。

“人越多越怂。”

佟十方追骂一声,拍了拍手上沙,干脆的结束眼前的插曲。

“三粗,我们走吧。”

未免额外生事,二人各自跳上马,快速出了雁门关关口,谁知才跑出去数十丈,便听身后有追声。

“二位!”

那三个白衣人驾马追了上来,“方才多谢二位英雄出手相助,还不知二位名委!”

李三粗刚想回答,佟十方立刻抬手示意他不要答,“长点心眼,不要多说。”

随即她头也不回的扬了扬手,“我等只是江湖上的泛泛之辈,不足挂齿,三位不要追了。”

对方不但不停,反而催着马儿快奔,很快就追到她马屁股后面。

“二位,我们并无他意,只是想感谢二位,大漠路远,这几囊水还请收下。”

快速行进中,那白衣的带头人将手中水囊向着二人马上一抛,“接着!”

佟十方抬手稳稳握住两只水囊,随后抛给身侧李三粗。

出于礼节,她还是转身向那人拱手,“恭敬不如从命,多谢——”

她的话还没落地,目光先落到了那人腰间的武器上。

那是一根长长的黑竹所造的竹锏。

她愣了一下,猝然望向对方。

马蹄飞扬,在二人视线之间挥洒着沙尘,她隐隐约约看清了他的脸,他虽然遮着口鼻,但兜帽下那一对眼睛生的眉骨清峻,肤色冷白,只是一对剑眉压头挑尾,显得有几分严肃。

他是良知秋。

却在这时,对方已经驾马调头,向着另一个沙丘而去。

佟十方见状猛拽马缰,迅速追了上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良知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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