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傅钰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棺里,灰暗的皮肤带着褶皱,除了害怕尸体的流浪艺人溜出去摆摊卖艺,其他人都站在了冰棺周围,注目而立。

花溪澈翻看着傅钰的手,她的手紧紧握着拳头,看不出掌心纹路,只能从指缝间发现一点点的薄茧。

这是常年浣衣留下的痕迹。花溪澈不动声色用力扒了扒她的手,可惜依旧扒不动,其他人面面相觑,花溪澈无奈起身,“好吧,看来她真的不会丝刃。”

傅钰的骨节突出,略微鼓胀,这是常年冷水刺激后的症状,平时应该还会痛。

她的手蜷成拳头后大小适中,是一个中年劳作的女人该有的尺寸。

看完尸体后,几人便回到客厅,继续一言不发。打破沉寂的是一个侍女,她俯在尹青山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身后进来另一个侍女,端着红木盘子,上面有一张略有厚度的纸。

尹青山瞥了眼,看向徐令荣:“徐大人,有你的信。”

侍女走向徐令荣,徐令荣心中诧异,面色忐忑,接过信纸后,扫了几眼,面色这才缓和,悬着的心方落了地。

郑凌飞探头一瞅,沉不住气的发出一声惊呼:“王姨?”

徐令荣两目十行的看完后,将信纸递给花溪澈:“阿夕姑娘,你是医者,就交给你吧。”

花溪澈看一眼那信,王姨让他们采一些只有青城才有的特殊草药,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花溪澈垂眸,将信纸放入腰包:“行,交给我吧。”

尹青山抬了抬手,欲言又止,他这边案子还没结,他们倒薅起他青城的羊毛了。

郑凌飞嘿嘿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尹城主放心,我跟阿夕不会耽搁案子的,更何况,这不是有我师傅坐镇嘛?”

尹青山放下手,觉得这徐令荣的徒弟似乎也不是那么傻,甚至还有些喜人。

花溪澈起身往青城后山走去,郑凌飞顺走一包茶点紧随而去,嘴里还叼着一块,噫噫呜呜的喊着花溪澈等一会儿他。

花溪澈闻声站住了脚步,被郑凌飞一头撞上,斗笠倾斜,洒满了茶点屑:……

一块茶点跌落在地,被郑凌飞快速拾起来,一边往嘴里搁,一边念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花溪澈嘴角一扯,吐出一声气息,终于是忍住了要骂人的冲动。

“饿了就吃饱再来找我,省的弄脏我的斗笠。”她就带了这一个斗笠,外一脏了坏了,她该怎么办?

郑凌飞拎着茶点,另一只手在衣服上揩了揩,又吹了吹,然后捻起一块茶点,递到花溪澈白纱外:“啊——”

花溪澈抬手打掉了茶点,耳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愤,声音带上了一点微颤:“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喂!”

她花溪澈自幼就没用人喂过饭,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郑凌飞手忙脚乱接住那半空中的茶点,委屈巴巴道:“可是它很好吃啊,阿夕姑娘不喜欢绿茶吗?”

我看你长得像绿茶。花溪澈立刻转身,步伐加快,往后山走去。郑凌飞小心思没得逞,默默舔了舔刚刚拈茶点的手指,小步跑着追了上去。

花溪澈白纱摇曳,身姿曼妙,在青城的大道上显得格外适配。绿柳纤纤,青石磐稳,郑凌飞忍不住想,他要是早生十年,这青城关尹青山什么事,应该是他郑城主求娶阿夕姑娘为城主夫人。

郑凌飞想到这里,无声的咧嘴傻笑起来。花溪澈似有所感,恰好回头,便看到某只傻狗正在智商不高的傻笑:……

“你在想什么?”花溪澈站定回头,郑凌飞擦了擦嘴角茶点屑,摇摇头:“青城不错,但……”

花溪澈挑眉,郑凌飞仿佛透过白纱看到了花溪澈探寻的目光,于是接了下去:“……青城之战有问题。”

郑凌飞与她并肩,刚好替花溪澈遮挡了炎热的阳光:“根据尹城主跟我师傅还有杨先生流浪艺人他们的供词,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花溪澈点头,她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假设他们都没撒谎,那么事情就有哪里不太对;可若他们有人撒谎,口供又对的齐整……总不能,他们都撒谎了吧?”

太扯了,不可能啊?一个中途遇到的流浪艺人,怎么可能跟他们串通口供?而且,徐令荣也没有异议,就不可能都撒谎了……

若说有人撒谎,也只能是除了徐令荣之外视角的记忆是谎言。

徐令荣眼看着闵旗跟傅歆死亡,那便不会有假。他说他背叛了北璃王朝,加上流浪艺人的供词,徐令荣就是“九耀星”之一的许峥嵘。而尹青山为了闵旗叛变武林,也应该不假。

可视角好像缺一块,缺哪一块呢?

气氛沉闷而无趣,郑凌飞瞥了眼花溪澈,忽然伸出手将她的白纱帷幕掀开,然后递上一块茶点。花溪澈还在思考问题,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茶点。

茶香四溢,带着微微的苦,花溪澈愕然抬头,看到一脸灿烂的郑凌飞,她嚼嚼咽下,品出一丝回甘:……

“好吃吧?好吃吧?”郑凌飞眸若灿星,咧着嘴笑,一对虎牙白皙尖锐,反射着日光。他眼中仿佛沉淀着万年星光,里面淌着潺潺的水,是冰河化开的春天。

“唔……”花溪澈忽然心脏跳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郑凌飞还在看着她,花溪澈抬手将帷幕整理好,顺势夺过那包茶点。

郑凌飞笑得肆意,十分开心道:“我就知道你喜欢。”语毕他舔了舔手指上残余的点心渣,甜甜的,味道很好。

花溪澈默不作声,一口一口狠狠地报复似的咬着点心,好像咬在对面人的颈动脉上,鲜血淋漓一般。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郑凌飞又粘了过来,抬手要摸向她的头,又忍住收了回来:“别噎着……”

说啥来啥,花溪澈还真的噎住了。

可她不愿被他看到,于是猛然停下了进食,郑凌飞:……嗯?

阿夕姑娘该不会……

郑凌飞星星眼看向花溪澈,然后花溪澈将手里的茶点推向了他:……

郑凌飞:“啊——”

花溪澈见他张开嘴等候投喂,忽然就绷不住了,赶紧咳了个痛快。

她跟这姓郑的果然八字犯冲!

“呛到了?”郑凌飞赶紧闭上嘴,把腰间的水筒递过去,顺手就抚上了她的背,轻轻顺着,又拍了拍。

花溪澈接过水筒喝水,忽然因为他的动作,身形一顿。

很久之前,母亲也曾这样做过。

可后来呢?

她被父亲的小妾毒死了。

据说她本不是魔道中人,只是个普通的民女。她那么善良,又那么开明,可后来呢?

花溪面带轻笑,她死得很痛苦。所以,花溪澈注定不会成为她。

花溪澈挥开郑凌飞的手,指着前方,似在遮掩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到了。”

郑凌飞收好水筒,率先拾级而上,举目远眺,山路层层迭迭,四通八达,石阶修缮得当,主路一路到顶,望不到头,只有分支小路略有残破,还有相当大的山体没修道路,因为之前的大雨而泥泞着,泥土泛着深色。

“这地形,会不会塌方啊……”郑凌飞护着身后的花溪澈,喃喃自语道:“要是山体滑坡了,你可记着别顺着山体往下跑……”

花溪澈默默翻白眼,语气不耐而嘲讽:“那你呢?”

郑凌飞顿了顿,一开始还挺高兴她在关心他,后来左思右想,只得无奈摇头:“我只能缩地百米,跑到其他地方去。”

花溪澈:……

合着他溜得比她快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仔细寻那草药。

“狗细草,生长在矮坡,喜阴凉湿润……郑凌飞,你往溪流那边看看……”花溪澈回忆信中王姨的描述,引领着郑凌飞往一旁走去。

“这草细长,通体碧绿,草尖有一点黄……”花溪澈边四处看边说着,脑子里出现了狗细草的图画。

……那不就是半枯了的青草嘛?这怎么找?

花溪澈无奈望天,视线停留在不远处那边弯腰扒拉草地的郑凌飞。

他能找到吗?

“阿夕姑娘!”郑凌飞抬起手臂,手指拈着一株草,正在朝她挥舞:“你看是它吗?”

花溪澈走过去一瞧,豁,这是撞了什么狗屎运,还真的被这小子找到了。

花溪澈淡漠点点头,刚要转身,只听郑凌飞嘟嘟囔囔道:“其实它很不好找……”

花溪澈点头,确实是,在她的印象里,这东西就是干尖的青草,还多亏了郑凌飞找到了它。

“我算是知道为啥这草药叫狗细草了。”花溪澈好奇回头,只听郑凌飞一边摇晃那草一边自言自语。

“大黄它也是眉间一点黄。”

花溪澈:……大黄是谁?怎么还能眉间一点黄,那不是快入土了吗?

郑凌飞郑重的抬头,对上花溪澈斗笠下的白纱:“大黄是我的狗,就是发现你的那只细狗。”

花溪澈:……

她不想跟傻子说话,也不想自言自语。

郑凌飞跟上她,继续道:“我捡它原本是用来找银元的,因为据说我们村后山埋了不少银元。”

所以呢?花溪澈又忍不住想听后续。

“后来,它找到了你,阿夕姑娘。”郑凌飞发梢飞扬,眼角带笑:“所以,我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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