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杨赋是被徐令荣背回来的。

天气晴好,日光和煦。花溪澈半倚在床上,远远就看到徐令荣赛锅底的黑脸跟杨赋赛白雪的愁容,于是把在她身旁补觉的郑凌飞拍醒了。

“阿夕姑娘哪里不舒服?”郑凌飞睁开迷蒙的眼,昨夜加今儿上午一直没休息,他此刻脑子有点顿,眼皮一直在打仗,看见花溪澈手指着窗外,视线随之看去,然后彻底醒了。

是师傅跟杨先生,他们怎么了?郑凌飞看看花溪澈,在后者准许之后,便打开门栓门锁走了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赋被徐令荣扶着坐在圈椅里,头上冒出阵阵冷汗,徐令荣看着他红肿的右脚踝,不禁破口大骂。

“别让我再遇见它,不然别怪我大义灭亲!”

郑凌飞小心翼翼自悬廊探出一颗脑袋,刚好看到这一幕。

“师傅——”郑凌飞迈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杨赋的脚踝:“杨先生这是下山崴了脚?”

徐令荣面色不善,杨赋苦笑着开口:“这鬼胎睚眦必报,上次没进我房间,这次就跑来吓我。”

他抬了抬自己的右小腿,无奈耸肩,徐令荣接过郑凌飞递过来的茶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骂骂咧咧道:“这鬼胎真是神出鬼没,到哪都能遇上它。”

郑凌飞眨眨眼,乖巧的递给杨赋一杯清茶,心说:怪不得阿夕姑娘跟他这几日都没遇上鬼胎,原来是杨先生替他们背了锅。然后有点心虚且歉疚地询问道:“需要我去把医师叫来吗?杨先生的脚踝看起来伤的很严重……”

徐令荣还未发话,杨赋摇头,缓缓道:“无妨,未伤及骨骼,只是扭了筋,休息半个月也就无事了。”

徐令荣思及王姨要的草药还没挖完,而他们遇上了鬼胎却未能抓到,青城三起凶案只破了一起,顿时头痛不已。

尹青山因连续大半个月休息不佳,如今方才睡下,几人不好打扰他,便各自散去。徐令荣把杨赋送回房间,由侍女候在门外随时照顾着,他自己也回到了客房,想着就算要抓鬼胎也得休息好才行,于是盖被闷头睡去。

郑凌飞端着午饭进入花溪澈客房,将事件原委悉数告知。

杨赋跟徐令荣在下山时遇上了鬼胎,杨赋走在前面,徐令荣跟在他身后,那些药师学徒们早就各自散去挖草药,杨赋忽然发现了鬼胎踪迹,情急之下飞身追去,却一脚踏空自石阶滚落,徐令荣急忙去扶他,错过了抓捕鬼胎的机会,让它溜了。

花溪澈吃着米糕,舔了舔嘴角糕渣,郑凌飞捧着桂花蜜倚在床边,用勺子盛了花蜜淋在米糕上,盯着花溪澈的嘴角自言自语道:“这鬼胎一定跟十年前的青城之战有不浅的渊源,不然为什么我们同样打了它,可它却只追着杨先生不放手呢?”

确实,花溪澈想,这些死人跟被袭击的人,都跟当年有关系。

“可是,”郑凌飞放下勺子,舔了舔嘴角,悄悄拿起一块米糕,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道:“阿夕姑娘跟流浪艺人也被袭击了,是巧合吗?”

不,不是巧合。花溪澈眯了眯眼,她自己当年就参与过青城之战,那么那个流浪艺人是不是当年也在青城?

郑凌飞嚼完了米糕,意犹未尽又拿了一块,沾着花蜜继续吃着:“那么它为什么也要袭击我呢?”

花溪澈一愣,没错,郑凌飞当年一定不在青城,可那鬼胎却朝着他飞扑而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小狗耷拉着眼皮,将盛着桂花蜜的碗放在床头柜上,蔫蔫道:“还连累了阿夕姑娘……”

花溪澈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这世上怎么会有把别人的破事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蠢人呢?他不累吗?

她看着郑凌飞委屈巴巴的脸,那些近日的烦忧暴躁便被悉数压了下去,连五脏六腑的灼痛感都减轻了几分。

就在花溪澈要安慰他几句时,只见郑凌飞十分自然的自一旁端起一个药罐,将里面的棕黑液体倒出来,又捧着搪瓷碗来到她面前。

“阿夕姑娘,该喝药了。”郑凌飞紧张的盯着她,嘴唇抿起来,进入全身战备状态,生怕她拒绝似的。

花溪澈:……

她刚刚为什么要可怜他?

她眼下只觉得这只小狗可恨可憎,呲着一对狗牙张牙舞爪要给她灌药。

苦且发酸的汤药味弥漫了整个室内,热乎乎的蒸汽氤氲了他们的脸,一场无声的对峙已然打响。

郑凌飞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端着搪瓷碗如一尊石像;花溪澈本着处变不惊不动声色的高贵信仰,倔强的倚在床榻默默不语,眼睛里带上了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以及四分倔强。

只要我不张嘴,这汤药就不会进我的肚子!花溪澈率先扭头,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阿夕姑娘……”郑凌飞忽然瞪圆了眼睛,手指明显的颤抖起来,花溪澈疑惑抬眸,只听郑凌飞开口道:“你的脸怎么……”

花溪澈敏锐的听到了“脸”字,她的脸怎么了?!

花溪澈下意识去摸床头镜,忽而肩膀被人两指点穴,小巧精致的下巴便被托在了某只小狗爪爪里,小狗罕见的眯着眼睛,带着五分警告意味五分狡猾气息盯着她:“乖,张嘴。”

花溪澈:……

就不,这是她人生最后的倔强!

小狗靠近了她,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不乖我就要卸掉你的下巴哦。”

花溪澈眉心猛地一跳,这小狗真是翻了天了!他怎么敢!

此刻花溪澈眼眸已然带上了湿气,长睫忽闪间,张开口说:“你敢……”

于是,噩梦成真,郑凌飞还真的捏着她张开的脸颊关节迫使她张开了嘴,然后那苦到难以接受的汤药顺利的滑入她的喉管。

他竟然玩真的……

玩脱了的花溪澈微微发着抖,心里礼貌的问候了郑凌飞祖宗十八代。

在郑凌飞看来,阿夕姑娘被他惹得要哭了,而花溪澈却只是被苦到了而已。

郑凌飞心生内疚,可是若是不喝药,阿夕姑娘会更难受,还可能会死。

与其跟尸体过一辈子,小飞飞更想跟活的阿夕姑娘在一起。就算被讨厌了,小飞飞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阿夕姑娘死去。

汤药全部灌下,一滴不剩,郑凌飞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花溪澈猛然脱力,向后倒去,大口喘着气,眼神不悦地看着他,带有浓厚的掩藏不住的杀气。

郑凌飞抬手朝她伸去,被花溪澈刻意避开,花溪澈背过身将被子盖了头,索性不理他了。

如今花溪澈病着,也打不过这只小狗,不如就不跟他一般见识,待韬光养晦,再一举反击。

郑凌飞攥着一颗糖坐在她身旁,看着鼓起来的被子,心脏莫名躁动起来,不止是觉得此刻的阿夕姑娘可爱,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窃喜。

他刚刚做了什么?

待郑凌飞回神,方才察觉,他竟然钳制住阿夕姑娘的下巴,然后强迫她喝下了一整碗苦涩的汤药,还没给她糖果。

他还是人吗?他明明就是一只狗啊!

郑凌飞盯着空荡荡的搪瓷碗,莫名其妙勾起了嘴角。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他可真有出息。

花溪澈呼吸还未平稳,说明她还没睡着,郑凌飞犹豫片刻,觉得既然阿夕姑娘喝完了汤药,就应该有奖励,他不能独吞。

“阿夕姑娘?”郑凌飞轻声呼唤她,花溪澈眉头一皱,什么脏东西进耳朵了?哼。

“阿夕姑娘。”郑凌飞又叫了一声,花溪澈烦躁的紧了紧拳头,想把这只烦人的狗剁成肉馅。

“阿夕姑娘!”郑凌飞提高了声音,花溪澈默默磨牙,最好现在就把他做成人肉包,肥水不流外人田,丢出去喂他捡到的流浪狗们。

郑凌飞慢慢剥开糖纸,纸张哗啦声清晰的传入花溪澈耳中,花溪澈痛苦的想:难道医师又开了新方子?

她还要继续喝药……这些医师怎么这么闲啊?实在不行就去挖草药啊!

想到这,她更难过了,比被魔道众人围殴还要难过。

被子被猛然掀开,阳光猝不及防照在她脸上,花溪澈有一瞬茫然,随后是更深的厌恶。

“不喝了不喝了——”花溪澈扭头大喊,忽然一个圆形的豆子被扔进了她嘴里,差一点就被她咽了下去。

舌尖抵在那豆子上,甜丝丝的味道顺着舌根漫遍全身,忽然她就冷静下来了。

这是……糖豆子?

郑凌飞扭捏的坐在一旁,将手里的糖纸摊开抚平,不言不语低着头,手指灵活的折叠着糖纸,花溪澈还在生气,决定不跟他说话,可是又好奇他在做什么。

不一会儿,一只小鸟停在了他的掌心。

哼,逗小孩的小把戏!花溪澈盯着这只糖纸叠成的小鸟,板着脸继续吃糖,他以为她是小孩子嘛?她才不会因为这一只小鸟就原谅他刚刚……

“阿夕姑娘,”郑凌飞难得没有笑嘻嘻的,他也盯着这只小鸟,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过去,那里有朋友,有师长,还有梦寐以求的江湖。

“这是我们家乡流行的‘千纸鹤’,关于它有一个习俗,就是只要攒够一千只就可以许一个愿望,愿望就会成真。”

“以后,你每喝一次药,每做一次不想做的决定或行为,我就给你叠一只,好不好?”

当然,糖也会给她,命也会给她。

只要她好好的,郑小狗会实现她所有的愿望,哪怕没有集齐一千只千纸鹤。

郑小狗也不希望阿夕会集齐这一千只千纸鹤,不然阿夕就会因为做了太多不喜欢的事而很难过很难过的。

花溪澈默默在心底补充完了后半句话:……原谅他刚刚主动给她吃糖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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