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晴天霹雳，一丝灵光在花溪澈脑海闪过。

“醒酒汤……”

她仔细回忆，不禁喃喃出声。

“对啊，好多人都去买呢，”流浪艺人继续滔滔不绝，“那药师不光卖醒酒汤，什么奇药猛药都有。只有你不敢想的，没有他不敢卖的……”

“那人长什么样？”花溪澈打断了他的话，流浪艺人想了想，看着花溪澈，视线定格在她的斗笠上。

“也戴了斗笠帷幕，看不清脸……”流浪艺人仔细想了想，“似乎是个瘦高个，气质不错，像富贵人家温润如玉的大公子……”

“哦，”他一拍桌子，开口道：“他右手腕上戴了一串红玛瑙珠子，一看就很贵……”

“上面是不是有一块动物骨头？”花溪澈冷汗涔涔，语气却森冷幽暗。

“对，那骨头磨的发亮，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一块银子，”流浪艺人饶有兴致问道：“阿夕姑娘也去买过药？”

花溪澈默默捏紧了拳头，没有回答。

这里面果然有花非雾的手笔，花溪澈冷笑着，她想借青城之手收拾一下花非雾，但目前没有借口，也没法自爆身份。

是个难题。

“那个，”澄澈呆萌的某位郑姓人士又举起了手：“醒酒汤是有什么问题吗？”他看向花溪澈，花溪澈看向流浪艺人。

“好多人都去卖了，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他眯了眯眼，似乎在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

“有一个病弱白皙的粗衣妇人，买了一个红色的药包，”流浪艺人咂咂嘴：“个子没我高，脸上带着愁容，看起来是个很温婉的邻家妇人……”

“当时我问她买的什么药，她说是醒酒汤，”流浪艺人这时琢磨出不对劲来：“可之前那些妇人买的时候，不是红色的药包啊……”

在场几人鸦雀无声，流浪艺人毫无知觉，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随口说出来一个多么惊天动地的线索。

婉儿，下山虎的妻子，买了一个红色的药包。

并告知他人，她买的是醒酒汤。

杨赋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婉儿带来。”尹青山点点头，然后看向流浪艺人：“那药师如今何在？”

流浪艺人摇头：“前几日就走了，说是要去岭南采药。”

岭南，魔道总部。

花溪澈彻底确定，那药师就是花非雾。尹青山听到岭南之时，不自觉冷哼一声，“魔道之人，是怎么混进青城的？守卫都是死人吗！”

徐令荣一言不发，似乎是知道自家好徒儿又要口出花溪澈大名，于是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块茶点，堵住了他的嘴。

不多时，杨赋带着婉儿回来了。

婉儿红着眼眶，轻轻行了一礼，被杨赋扶到了椅子上。

徐令荣看着她，问道：“此番城主找你，是有话要询问。”

婉儿点头，看向尹青山，后者点点头，徐令荣便开始询问：“下山虎死亡当晚，你进去送过醒酒汤？”

“是，”婉儿流下眼泪，啜泣着：“我刚一开门，就看到我夫君倒在地上，满地的鲜血，头……头已经断掉了……”

她颤抖着肩膀，双臂僵直，宛如重新回到了那场噩梦里，吓得张着嘴，气息凝滞起来。

杨赋见状一指点上她的穴位，这才让她气息通畅，猛烈地喘息起来。

“夫人受惊了，”徐令荣叹息一声，“虽然让夫人回想起不好的事情，但还是要再麻烦一下夫人。”

尹青山从侍卫那里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将它打开搁在了婉儿面前，这是一张账簿节选，里面记录了各大药铺抓药的记录。徐令荣挑拣着关于婉儿的记录，问道：“看着记录，下山虎当晚的醒酒汤药材应该是不够的，可夫人并未去任何药铺抓药，那么这醒酒汤是没给下山虎熬，还是……”

婉儿面色惨白，抽抽噎噎道：“我不知道，家里还有药材，我将就着就……”

徐令荣点点头，忽然欸了一声：“瞧我这记性，有人说你当天从一个外地的药师那里买过醒酒汤了，当然就不需要再去药铺了，是不是？”

婉儿的手紧攥着粉色帕子，衬得手指愈发白皙，还在打着抖。徐令荣给她倒了一杯茶，语气不疾不徐。

“夫人可是想起了什么？怎么这么紧张？”徐令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所有人都盯着婉儿，令她头皮发麻。

“尹城主对那红色药包的药材感兴趣，不知夫人还有没有剩下的药材？”

婉儿摇头：“那药包只够煮一次，掺了固本培元的方子。”

徐令荣点头，“具体的药材夫人还记得吗？”

婉儿摇头，“不太清楚……”

“可，夫人买药包的时候，难道就没有问过那药师药材配方吗？”徐令荣继续施压，丝毫不给她喘息的空档：“这不知名的药材，怎么就敢给下山虎服下呢？外一——”

徐令荣一锤定音，“下山虎的死，就是因为那不知名的药方呢。”

万籁俱寂。

婉儿呆呆看着徐令荣，她不认识他，可是能猜到他是尹城主找来的帮手。既然这人已经查到这里了，尹城主也就知道了吧？

不想再隐瞒了，她受够了。

忍气吞声一辈子，到末了，还要像个老鼠一样畏畏缩缩下去吗？

婉儿正打算开口，忽然手腕被人扯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袖口衣服就被撕扯烂了。她下意识捂住手腕，却看到一只白皙有力的手伸过来，那掌心静静躺着她袖口的布料。

“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白纱帷幕后面的年轻女子垂眸，看着婉儿腕间的淤青伤痕。

新伤叠旧伤，刺痛了婉儿的眼睛，勾出了婉儿此生的悲哀。婉儿被刺激到了，忽然就有了勇气。

她要为自己发一次声音，哪怕渺小细弱，也要让老天听到看到，让罪人获得严惩。

“是，”婉儿脸上笑着，眼睛却又在哭，显出一派疯疯癫癫的样子：“我杀了他。”

尹青山瞪大了眼睛，其他人则沉默着，这场戏应该是婉儿的主演，其他人不可以喧宾夺主。

“他待我不好啊，”婉儿呵呵笑着，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一下下用力扯着：“他每次一喝酒就打我，心情不好也打我，闲着无聊也会打我……”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老天要给他这一副健壮的身体，而给我柔弱的躯体呢？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被他打死的吗？”

婉儿摇头，眼泪如溪流般潺潺不息。

“我自认为对他十分体贴温柔，衣食住行样样做的很好，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可，”婉儿又摇头：“既然般配，我又为什么要挨打呢？”

“我恪守妇德，从来不与人苟且，也从没有对不起他，”婉儿眼神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就像把所有人都凌迟了一遍似的：“是他配不上我！”

所以，当她听说鬼胎索命一事后，恰好遇到了那个药师，她觉得，她的天命来了。

婉儿又记起了儿时那短暂的幸福时光。

母亲黑亮的长发在水盆里浮动，幼小的婉儿坐在一旁，听她讲故事。

“……就这样，美人跟英雄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我也是美人，以后也会遇到属于我的英雄吗？”小婉儿眼神雪亮，那神情与现在重合在了一起。

“婉儿，你会找到属于你的英雄。”母亲一边洗头发，一边温柔的看着她。

妈妈，你在骗我，对吗？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英雄，只有仗势欺人的莽汉。

他们欺凌弱小，占山为王，以为自己拥有了天下。

可最后杀死他们的，难道不是美人吗？

婉儿笑了起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更难过心思细腻的美人。

因为美人天生就克他们，他们脏心烂肺，以为得到了她们，可是却得不到她们的心。

“尹城主，”婉儿起身跪在地上，俯下身子行礼：“我杀害了下山虎，您可以杀了我为他报仇。”

尹青山面容扭曲，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身后侍卫一拥而上，将婉儿拖了出去。

郑凌飞心有不忍，但是被徐令荣压着手臂，也就无法动弹。

“她……”郑凌飞看着徐令荣，悄悄问道：“会怎么样？”

徐令荣眨了眨疲惫的眼睛，没有看他：“斩首示众。”

众人沉默着，尹青山手指蜷着，忽然听到花溪澈漫不经意的声音：“这样看来，所有的案子倒都是因这鬼胎索命一事来的。”

她环顾四周，越过徐令荣警告意味的视线，看向尹青山：“尹城主不会也有些什么癖好吧？”

尹青山摇头苦笑：“我跟傅钰……”

“那就好，”花溪澈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我们来查案了，就是要查到底的，外一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眨眨眼，继续道：“可就不好看了。”

明知他们看不见自己眨眼，花溪澈还是做了这个动作，然后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十分愉悦，但在郑凌飞看来，倒像是在试探他们一样。

所有人还沉浸在下山虎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杀害的阴影里，忽然听到这愉悦的语气，都是皱起了眉头。

花溪澈像是看不到似的，朝另一侧又歪了歪头：“下山虎的案子破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众人：……

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

郑凌飞见她歪头，但白纱下一晃露出的脸是板着的，紧抿的唇没有一丝弧度，看起来非常生气，忽然心脏就狂跳不止。

他似乎看到了阿夕姑娘的另一面，是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有他看到的一面。

表里不一的阿夕姑娘也……太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