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间晨雾

次日的郊游在晨雾中开始。

卫弈的车驶出市区时,天刚蒙蒙亮。白珝抱着猫包坐在副驾驶,琥珀在里面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发出“喵喵”的抗议声。

“它不喜欢被关着。”白珝无奈地说。

“忍一忍,到了就放它出来。”卫弈开车很稳,“你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还要一个多小时。”

白珝确实有点困——昨晚太兴奋,睡得很晚。但他还是摇摇头:“我想看看风景。”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山林。深秋的山色斑斓,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松柏交织在一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卷。

琥珀终于安静下来,大概是看风景看入迷了。

卫弈说的地方是一个半山腰的观景台,平时游客不多,只有本地人知道。他们把车停在平台边缘,琥珀一被放出猫包就兴奋地到处跑,但又不敢跑远,时不时回头确认主人在不在。

“它还挺懂事。”卫弈铺开野餐垫。

白珝帮忙摆放食物——卫弈做了桂花糕、杏仁酥、蜜汁藕,还带了一壶热茶。简单的食物,却都是白珝喜欢的。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山间透出来,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他们坐在垫子上,琥珀趴在中间,三人(两人一猫)一起看山下的景色。城市在远处像微缩模型,古玩街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黛色屋顶。

“这里真美。”白珝轻声说。

“我偶尔会来。”卫弈递给他一杯茶,“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想你想得受不了的时候。”

白珝转头看他,卫弈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想我想得受不了?”他重复。

“嗯。”卫弈点头,“有时候在茶楼,看到你店里亮着灯,知道你就在那里,却不敢去打扰。那种时候,我就会开车来这里,看看山,看看云,想想你。”

白珝的心被这些话填满了。他放下茶杯,轻轻靠向卫弈。卫弈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山间的云卷云舒。

琥珀抬头看看他们,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错,也挤过来,趴在两人中间。

“它吃醋了。”白珝笑。

“它只是想凑热闹。”卫弈挠了挠猫的下巴。

山风带着凉意,但靠在一起很温暖。白珝忽然想起什么:“你刚刚说,想我想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来这里。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茶楼开业开始。”卫弈诚实地说,“有时候你会来茶楼,有时候不会。你不来的日子,我就特别想你。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怕吓到你。”

“所以你就在这里看山?”

“看山,也写东西。”卫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写想对你说但不敢说的话。”

白珝怔住了:“我能看吗?”

卫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递给他:“都是些...碎碎念。”

白珝翻开,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各种心情:

“9月15日,晴。他今天来喝茶,穿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好看的小臂。聊了三个小时,他说他修复了一件宋代建盏。眼睛亮得像星星。想吻他。”

“9月28日,雨。他没来。琥珀在门口等了一下午。我也在等。雨声很烦。”

“10月10日,晴。带琥珀去看他,他抱着猫的样子很温柔。想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画面。”

“10月22日,阴。去他家吃饭,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家人很好,他一直在桌下握我的手。回家的路上吻了他,他嘴唇很软,有桂花糖的味道。失眠了。”

一页页翻过去,白珝的眼睛有些湿润。这些简单直白的记录,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它们记录了一个人最真实的心情——期待、紧张、喜悦、思念。

“你...”他抬头看卫弈,“写了这么多。”

“因为想说的太多,又不敢当面说。”卫弈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不用了,想说什么可以直接告诉你。”

白珝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他:“那现在想说什么?”

卫弈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早餐,想看你修复文物时专注的样子,想在你累的时候给你泡茶,想和你一起照顾琥珀到它变成老猫,想...和你过完这一生。”

这些话很朴素,没有任何修饰,却像山间的风,直接吹进了白珝心里。

“我也想。”白珝轻声说,“想和你一起,做所有平凡的事。”

阳光完全出来了,驱散了最后一点雾气。山色在阳光下变得更加鲜艳,像打翻的颜料盘。琥珀在他们脚边打滚,露出白色的肚皮。

“对了,”卫弈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初,我有个朋友在苏州办茶会,邀请我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州?”

“嗯,三天两夜。可以看看园林,逛逛古玩市场,还能认识一些茶艺和文物修复界的朋友。”卫弈期待地看着他,“就当是短途旅行。”

白珝几乎没有犹豫:“好。”

“你店里...”

“可以关几天。”白珝微笑,“以前总觉得店不能关,现在觉得,偶尔休息一下也不错。而且...”他顿了顿,“想和你一起旅行。”

卫弈的眼中涌起笑意:“那说定了。我来安排行程。”

他们在山上待到中午,吃完野餐,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琥珀玩累了,在回程的车上睡得香甜。

“它今天玩得很开心。”白珝看着猫包里的琥珀。

“你开心吗?”卫弈问。

“开心。”白珝转头看他,“特别开心。”

回城的路上,两人聊了很多——关于苏州之行的计划,关于茶楼和古董店的未来,关于要不要在后院种些竹子,关于琥珀会不会喜欢旅行...

琐碎的话题,却让时间变得温柔。

回到古玩街时已是傍晚。卫弈送白珝到店门口,琥珀从猫包里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明天见?”卫弈问。

“明天见。”白珝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我想看完整的。”

卫弈笑了:“可以。但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卫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白珝的脸红了,但还是上前,轻轻吻了他一下。这次不是额头,也不是脸颊,而是嘴唇。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够了吗?”他问,耳根通红。

“不够。”卫弈笑着说,“但今天先收这些。明天继续。”

看着卫弈离开的背影,白珝摸着发烫的嘴唇,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简单,纯粹,像山间的晨雾,安静地弥漫开来。

琥珀蹭了蹭他的腿,“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要”。

“你也要?”白珝蹲下摸猫,“那给你小鱼干。”

琥珀满意地“喵”了一声。

那天晚上,白珝在修复一件清代竹雕笔筒时,心情格外平静。竹筒上刻着山水人物,刀法细腻,意境深远。他想,古人做这件东西时,大概也是怀着这样平静而专注的心情吧。

文物修复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需要平静,需要专注,需要一点一点地,把美好的部分呈现出来。

手机震动,是卫弈发来的照片——琥珀趴在茶楼柜台上,面前摆着那本笔记本,像是在看守。

“它不让我拿回来,说这是抵押品。”

白珝笑了,回复:“那就先押在它那里。明天我去赎。”

“怎么赎?”

“你猜。”

放下手机,白珝继续工作。窗外的古玩街安静下来,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他想,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会这样美好。

因为有想见的人,有想做的事,有温暖的陪伴。

苏州之行定在下个月五号。接下来的日子里,白珝加快了手头工作的进度——那套《太平广记》完全修复好了,他做了详细的修复记录,还写了一篇关于那行明代题记的考证文章。青铜豆的除锈和加固也完成了,露出了完整的蟠螭纹,精美得令人惊叹。

卫弈则在准备茶会的演讲,还要安排行程。但他每天还是会来古董店,带着茶点,带着琥珀,带着温暖的笑容。

两人的相处越来越自然。白珝会在工作时让卫弈待在旁边,卫弈则会在白珝累的时候给他按摩肩膀。琥珀成了他们之间的小小纽带,经常趴在两人中间,享受着双倍的抚摸。

十一月初,古玩街下了第一场冬雨。雨不大,但气温明显降了。白珝给琥珀织了件小毛衣——手艺不太好,但心意十足。卫弈则给白珝买了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柔软温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白珝围着围巾,在镜子前照了照。

“观察。”卫弈帮他整理围巾,“你秋天的衣服多是灰色、米色、浅蓝色。深冬的话,深灰和藏蓝应该适合你。”

这种被细致观察和记住的感觉,让白珝心里暖暖的。他转身,轻轻抱住卫弈:“谢谢。”

“不用谢。”卫弈回抱住他,“我只是...忍不住想对你好。”

雨天的茶楼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和一只猫。卫弈泡了红茶,配着新做的栗子糕。琥珀穿着小毛衣,在垫子上玩毛线球,样子滑稽又可爱。

“苏州那边安排好了。”卫弈说,“住在一家老宅改造的客栈,离拙政园很近。茶会只有半天,其他时间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我想去看看苏州博物馆。”白珝说,“听说他们的文物修复中心很专业。”

“好,我预约。”

“还想逛古玩市场。”

“我陪你。”

“还想吃正宗的苏式点心。”

“都记下了。”

白珝看着卫弈认真记录的样子,忽然觉得,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给湿漉漉的古玩街镀上一层金色。白珝该回店里了,但他有点不想走。

“今晚...”他犹豫着开口,“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我可以做。”

卫弈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不太会。”白珝不好意思,“但可以学。我大姐教过我几个简单的菜。”

卫弈笑了:“好。不过我们一起做,你负责指挥,我负责动手。”

于是那天傍晚,古董店的二楼小厨房里,第一次飘出了饭菜香。白珝确实不太会做,但他记得步骤——糖醋排骨要先用料酒和姜腌制,炸两遍才酥脆;清炒虾仁要最后放盐,不然会出水;青菜要用大火快炒...

卫弈则是个好学生,严格按照“指挥官”的指示操作。虽然过程中有小插曲——比如差点把糖醋汁熬焦,比如虾仁炒得有点老——但最终端上桌的三菜一汤,看起来还算像样。

“尝尝看。”卫弈期待地看着白珝。

白珝夹了一块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中:“好吃!”

“真的?”

“真的。”白珝又尝了虾仁和青菜,“都好吃。卫老板厉害,一学就会。”

卫弈松了口气,也尝了一口:“是你教得好。”

两人就在工作台边吃了这顿简单的晚餐。琥珀有自己的猫粮,但闻到香味还是凑过来,被白珝严肃地教育了一顿:“猫不能吃这个,会掉毛。”

琥珀委屈地“喵”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回去吃自己的饭。

饭后,白珝洗碗,卫弈擦桌子。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交织,温馨得像一幅生活画卷。

“这样真好。”卫弈忽然说。

“什么?”

“和你一起做饭,吃饭,洗碗。”卫弈放下抹布,“很平凡,但很幸福。”

白珝擦干手,转身看他:“我也觉得。”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古玩街的灯笼亮了起来。卫弈该走了,但两人都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再见。

“明天...”卫弈开口。

“明天我去茶楼吃早饭。”白珝接话“你做的阳春面,不要葱花。”

卫弈笑了:“你不是吃葱吗?”

“但你不吃啊。”白珝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以学着吃。”

这个小小的让步,让卫弈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白珝:“不用勉强。你做你自己就好,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白珝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我知道。但我也想...为你做一点改变。一点点就好。”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琥珀不耐烦地“喵”了一声,两人才分开。

“我走了。”卫弈说。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卫弈离开后,白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他心里暖暖的。

回到屋里,琥珀跳上工作台,蹭了蹭他的手。白珝抱起猫:“你也喜欢他,对吧?”

琥珀“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当然”。

那天晚上,白珝睡得很好。梦里没有破碎的文物,没有未完成的修复,只有温暖的阳光,山间的晨雾,和卫弈温柔的笑容。

醒来时天刚亮,他想起今天要去茶楼吃早饭,于是早早起床,洗漱换衣,还特意选了件卫弈说过好看的浅蓝色毛衣。

推开店门时,晨光正好。古玩街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个早点摊在准备开张。白珝走向茶楼,远远就看见二楼亮着灯。

他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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