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白珝从工作室的窗户望出去时,古玩街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青石板路、黛瓦屋檐、梧桐枯枝,都在雪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淡墨晕染的水墨画。街角的灯笼在雪夜里晕开温暖的光晕,将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
“下雪了。”他轻声说。
卫弈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冷吗?要不要早点休息?”
白珝摇摇头,转身看他:“我想吃糖水。”
这个突然的要求让卫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想吃什么?”
“甜记的芋圆藕粉。”白珝眼睛亮晶晶的,“加双份芋圆,要热的。”
卫弈看了眼窗外:“雪有点大,要不我叫外卖?”
“不,我想去店里吃。”白珝难得任性,“下雪天走着去,才有感觉。”
卫弈自然不会拒绝。两人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撑起一把大伞,走进雪夜。
古玩街在雪中格外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花在伞面上堆积,又随着走动簌簌滑落。琥珀本来想跟出来,被白珝严肃地劝回去了:“外面冷,你在家等我们。”
猫委屈地“喵”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离开。
甜记糖水店在两条街外,是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尤其是冬天,热乎乎的糖水总能吸引不少食客。
他们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雪还在下,人们在伞下或屋檐下等待着,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中袅袅升起。
白珝和卫弈排到队尾。前面是一对高挑的男人,都穿着深色大衣,肩并肩站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其中一个男人说,声音沉稳。
“嗯,不过古玩街的雪景值得一看。”另一个回答,声音温和些。
白珝觉得这两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卫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冷吗?”
“不冷。”白珝摇头,反而更靠近他一些,“有你在,不冷。”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前面那对男人时,白珝听到了他们的点单。
“椰汁西米露,加双份芋圆,热的。”那个声音沉稳的男人说,然后转向同伴,“还想喝什么?”
“芝麻糊吧,热的。”温和声音的男人回答。
店主应了声,开始准备。两人付了钱,站到一边等待。这时白珝才看清他们的脸——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一个眉眼冷峻但看向同伴时目光柔和,一个气质温文眼角有淡淡的笑纹。
他们也注意到了白珝和卫弈。冷峻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异样。温文男人则对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轮到白珝和卫弈点单了。
“两碗芋圆藕粉,”卫弈说,“一碗加双份芋圆,热的;一碗正常,温的。”
店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又是两对。今天怎么都成双成对的。”
这话说得白珝有些不好意思。卫弈却坦然:“下雪天,适合一起喝糖水。”
等糖水的时候,两对人都站在店里狭小的空间里。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玻璃窗上凝结了薄薄的水雾。
“你们是本地人?”那个温文男人忽然开口,问的是白珝。
白珝点头:“嗯,住在古玩街那边。”
“古玩街很漂亮,尤其是下雪的时候。”男人微笑,“我们路过,顺便来看看。”
“游客?”卫弈问。
“算是吧,休假出来走走。”冷峻男人接话,声音依然沉稳,“听说这里的糖水很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陷入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陌生人之间难得的默契。
糖水做好了。白珝那碗加了双份芋圆,热腾腾的,椰香扑鼻。卫弈那碗是温的,他知道白珝喜欢吃烫的,自己则喜欢温一些。
那对男人的糖水也好了。冷峻男人接过那碗加双份芋圆的椰汁西米露,很自然地递给同伴,自己则拿着那碗芝麻糊。
“谢谢。”温文男人接过,眼中带着笑意。
四人前后走出糖水店。雪还在下,街灯将雪花照得纷乱如絮。
“祝你们幸福。”那个温文男人忽然回头,对白珝和卫弈说。
白珝怔了怔,随即笑了:“谢谢,你们也是。”
冷峻男人也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撑起伞,和同伴并肩走入雪中。两人的背影在雪夜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们也是...”白珝轻声说。
“嗯。”卫弈握住他的手,“很般配。”
两人没有立刻回茶楼,而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就着飘雪吃糖水。椰汁香甜,西米软糯,芋圆Q弹,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为什么突然想吃糖水?”卫弈问。
白珝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就是觉得,这样的雪夜,应该和喜欢的人一起喝热乎乎的糖水。很平凡,但很幸福。”
卫弈笑了,舀了一勺自己的糖水递到他嘴边:“尝尝我的。”
白珝张口吃下,芝麻的浓香在口中化开:“好吃。”
“那分你一半。”
“好。”
两人就这样,在雪夜的路灯下,分享着两碗糖水。雪花落在碗边,很快融化;落在肩上,积成薄薄的一层。
“刚才那两个人,”白珝忽然说,“让我想起了玉娘。”
“嗯?”
“玉娘和她爱的人,如果生活在今天,应该也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吧。”白珝轻声说,“下雪天一起喝糖水,走在街上不用躲闪别人的目光,被陌生人祝福...”
卫弈握住他的手:“会的。无论在哪个时代,真心相爱的人都值得被祝福。”
糖水吃完,身体也暖了。两人起身,慢慢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古玩街。
回到茶楼时,琥珀已经等急了。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扑上来,“喵喵”叫着,像是在抱怨他们去了这么久。
“给你带了鱼干。”白珝从口袋里掏出在糖水店旁边买的猫零食。
琥珀这才满意,叼着鱼干跑到猫窝里享用。
两人上楼洗漱。热水冲去一身寒气,换上干净的睡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对了,”卫弈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下周末是平安夜,茶楼想办个小型的音乐会。请了位古琴师,还有几位弹琵琶、吹箫的乐手。你想来听吗?”
白珝眼睛一亮:“当然想。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都安排好了。”卫弈放下毛巾,走到他身边,“就是...想和你一起过平安夜。听音乐,喝茶,看雪。”
“好。”白珝靠在他肩上,“和你一起,怎么过都好。”
那晚,两人很早就睡了。雪还在下,轻轻敲打着窗户,像自然的摇篮曲。白珝在卫弈怀中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椰汁的甜香和雪花的清凉。
第二天醒来,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古玩街像换了个模样,洁白,安静,美好得不真实。
白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卫弈叫他吃早饭。
“今天有什么安排?”早饭时卫弈问。
“要继续修复那个万历漆盒的收尾工作。”白珝说,“还有,盼盼说今天下午要来,让我看看他们新升级的鉴宝程序。”
“那我下午去采购些茶点,平安夜音乐会要用。”
两人分工明确,各自忙碌。白珝在工作室里完成漆盒的最后一道工序——上一层极薄的光油,保护修复好的漆面。卫弈则去了市场,挑选茶叶、点心,还有装饰用的红梅和松枝。
下午,卫盼盼准时来了。她带来了新版的程序,展示给白珝看。
“小白学长,你看,现在程序不仅能鉴定年代,还能分析修复痕迹。”卫盼盼兴奋地操作着,“比如这张你修复过的绢画照片,程序能识别出哪些部分是原画,哪些是修复的。”
白珝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准确率很高:“真厉害。这对文物研究和修复都很有帮助。”
“是啊!”卫盼盼点头,“我们正在和几家博物馆谈合作,他们很感兴趣。小白学长,等公司正式运营,你可要常来指导啊。”
“一定。”白珝微笑,“这是好事,能让更多人了解文物修复的价值。”
卫盼盼又聊了会儿公司的规划,才告辞离开。走之前,她神秘兮兮地说:“对了,平安夜音乐会,我有个惊喜给你和哥。”
“什么惊喜?”
“到时候就知道了!”卫盼盼眨眨眼,笑着跑了。
白珝无奈地摇头,继续工作。漆盒的光油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小心地将盒子装进特制的保护箱,准备明天送去博物馆。
傍晚,卫弈采购回来,带了一车的东西。白珝下楼帮忙搬运,发现除了茶点,还有不少装饰品——红绸、灯笼、剪纸,甚至还有一小棵盆栽的松树。
“这么隆重?”白珝惊讶。
“平安夜嘛,一年一次。”卫弈笑着,“而且...这是我们在茶楼过的第一个平安夜,想隆重些。”
这句话让白珝心里暖暖的。他帮忙布置,将红绸系在楼梯扶手上,将灯笼挂在檐下,将松树摆在茶楼中央,上面挂了些小巧的装饰。
琥珀对这些新东西很好奇,围着松树转来转去,试图抓树上的装饰球,被白珝及时制止了。
“小祖宗,这个不能玩。”白珝抱起猫,“给你买了个新玩具。”
是一个小小的毛线球,琥珀立刻被吸引了,叼着球跑到角落玩去了。
布置完,茶楼焕然一新。红与绿的配色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松树的清香淡淡飘散,混合着茶香,让人心生安宁。
“真好看。”白珝站在茶楼中央,环顾四周。
卫弈从身后抱住他:“没有你好看。”
白珝耳根一红:“油嘴滑舌。”
“只对你。”卫弈吻了吻他的发顶,“饿了吗?想吃什么?”
“简单点吧,今天有点累。”
“那煮面?加个荷包蛋,烫点青菜。”
“好。”
简单的晚餐,但两人吃得很香。饭后,他们坐在装饰一新的茶楼里喝茶,琥珀趴在旁边打盹。
“时间过得真快。”白珝忽然说,“转眼就要过年了。”
“嗯,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卫弈握住他的手,“想怎么过?”
“和你一起,怎么过都好。”白珝重复了早上的话,“不过...我想去你家过年。你父母第一次正式邀请,应该去的。”
卫弈眼中闪过惊喜:“真的?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白珝摇头,“他们是你的家人,现在也是我的家人。和家人一起过年,应该的。”
卫弈紧紧抱住他:“谢谢你,白珝。谢谢你愿意接纳我的家人,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也谢谢你,”白珝回抱住他,“给了我一个家。”
窗外,夜色渐深。古玩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茶楼里,两人相拥而坐,安静地享受这个冬夜。
琥珀醒了,跳上白珝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下。
“它真会挑地方。”卫弈笑着摸猫。
“因为它知道这里最温暖。”白珝也笑。
是啊,这里最温暖。有爱,有家,有相守的人。
平安夜越来越近,白珝和卫弈都在为音乐会做准备。白珝修复完了万历漆盒,送去博物馆,得到了专家们的一致好评。林研究员甚至说,这个修复案例可以写入教材。
卫弈则精心挑选了音乐会用的茶叶和茶点,还准备了小礼物给每位来宾——是一小罐特制的桂花茶,附着一张手写的祝福卡片。
音乐会前一天,卫盼盼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把古琴。
“这是?”白珝惊讶。
“我借的。”卫盼盼得意地说,“明天音乐会的古琴师是我朋友,我请她教我弹了一小段。明天音乐会最后,我想弹给你们听。”
白珝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盼盼...”
“别感动,我就是想给我哥和你一个惊喜。”卫盼盼摆摆手,“好了,我再去练习练习,明天可不能丢脸。”
她匆匆离开,留下白珝和卫弈相视而笑。
“这丫头。”卫弈摇头,眼中满是宠溺。
“她很爱你。”白珝说,“也很...接纳我。”
“因为她知道你对我的重要。”卫弈握住他的手,“所以她也把你当家人。”
平安夜终于到了。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到来。茶楼里坐满了人,温暖的灯光,清雅的茶香,悠扬的音乐,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处。
古琴师弹奏着《梅花三弄》,琵琶声清越,箫声悠远。客人们安静地听着,品着茶,偶尔低声交谈。
白珝和卫弈坐在角落的位置,手轻轻握在一起。琥珀趴在白珝脚边,也竖着耳朵听音乐,样子很专注。
音乐会进行到尾声时,卫盼盼上场了。她有些紧张,但深吸一口气后,坐在古琴前,开始弹奏。
是一段简单的《仙翁操》,技法不算娴熟,但弹得很认真,很用心。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抬起头,看向白珝和卫弈的方向,笑了。
掌声响起。卫盼盼鞠躬,然后跑下台,挤到白珝和卫弈身边:“怎么样怎么样?没弹错吧?”
“很好。”白珝真诚地说,“真的很好。”
卫弈也点头:“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学了三个月呢!”卫盼盼得意,“专门为你们学的。”
音乐会结束后,客人们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白珝、卫弈、卫盼盼,还有几位乐手。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白先生,”古琴师说,“听盼盼说您是文物修复师。我那里有张老琴,琴面有些破损,不知能否请您看看?”
“当然可以。”白珝点头,“您随时拿来。”
“太好了!”古琴师很高兴,“这张琴是我老师传给我的,很有感情,一直想修但找不到合适的人。”
又聊了会儿,乐手们告辞离开。卫盼盼也回家了,说明天圣诞节还要和家人一起过。
茶楼里终于安静下来。白珝和卫弈一起收拾,将茶具洗净,桌椅摆好,灯笼熄灭。
最后,他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古玩街。平安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
“圣诞节快乐。”卫弈轻声说。
“圣诞节快乐。”白珝靠在他肩上。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柔柔,像天空的祝福。
琥珀跳上窗台,看着雪,尾巴轻轻摆动。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雪落的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只有那份深深的情感,在冬夜里静静流淌。
快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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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冬夜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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