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日出
本喵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本喵知道天快亮了,因为那只每天准时打鸣的鸟已经在窗外叫了第一声。
本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爪尽量往前伸,后爪蹬直,尾巴高高翘起,脊背弓成一座小桥。这个姿势能让本喵的每一根骨头都舒展开,是猫生最舒服的时刻之一。
然后本喵舔了舔爪子,认真地洗脸。
耳朵要洗干净,昨晚那只愚蠢的飞蛾又来挑衅,本喵追了它半宿,虽然最终还是让它从窗户缝逃走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喵捍卫了领地。鼻头要舔湿,胡子要捋顺,每一根胡须都要整齐,这是尊严问题。
洗漱完毕,本喵从猫窝里轻盈地跳下,四爪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本喵的特长,本喵的肉垫又软又厚,走路像云朵飘过天空。
茶楼里很安静。本喵穿过二楼的工作室,跳上窗台,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
街对面的古董店还黑着灯。
本喵有点着急,尾巴不安地甩了两下。
那个身上总有桂花香的两脚兽,怎么还没起床?
辰时·食时
楼梯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本喵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楼梯口,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身边——虽然心里已经急得想挠门了,但本喵是矜持的猫,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第一个上来的是戴眼镜的那个。
他走路很稳,脚步声很轻,手里总是端着什么——有时候是冒着热气的圆碗,有时候是装着食物的盘子,有时候是那个会发出古怪声响的铁盒子。本喵不太明白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本喵知道,跟着他总有鱼干吃。
他看见本喵,弯下腰,伸手想摸本喵的头。
本喵灵巧地躲开了,顺势蹭了一下他的裤脚,然后快步往楼梯下跑。
不是不喜欢他。他的手很温暖,摸头的时候也很舒服。但是——
本喵跑到茶楼门口,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
桂花香的两脚兽怎么还没来?
辰时·续
他来了。
本喵的耳朵最先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比戴眼镜的那个轻一些,快一些,偶尔会停下来,大概是又在看路边那些不会动的东西。本喵不太理解那些破罐子破碗有什么好看的,但如果是他喜欢,那本喵就勉强认可它们的存在。
门被推开的时候,本喵没有扑上去。本喵很矜持。
本喵只是从蹲坐的姿势改为站起,尾巴高高翘起,轻轻“喵”了一声。
桂花香的两脚兽笑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本喵这才矜持地走过去,用头蹭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很细,指腹有细细的茧——本喵舔过,咸咸的,像晒干的鱼皮。他摸本喵耳朵后面的软毛,那里是本喵最喜欢的被摸的地方。
“早啊,琥珀。”
他的声音也像桂花,清甜清甜的。
本喵又“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巳时·隅中
戴眼镜的那个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偶尔飘出好闻的气味。桂花香的那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个方方的会发光的东西,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
本喵跳上他的膝盖,盘成一个圈,把下巴搁在尾巴上。
他没有赶本喵走,甚至腾出一只手,继续摸本喵背上的毛。
本喵满意地眯起眼睛。
本喵最喜欢他这一点——他从来不嫌本喵烦。不像戴眼镜的那个,工作的时候会把本喵轻轻抱到旁边的椅子上,说“琥珀乖,等会儿陪你”。本喵才不稀罕他陪,本喵只是恰好想在那里趴着而已。
但桂花香的那个从来不这样。
他工作的时候,本喵趴在他腿上,他就一直摸本喵。有时候他修复那些不会动的小东西,很久很久都不动一下,本喵也不动,就这么陪着他。本喵的体温能让他暖和,他的心跳能让本喵安心。
本喵觉得,这就是猫和两脚兽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午时·日中
午饭时间。
戴眼镜的那个做了好吃的鱼。本喵远远就闻到了,但本喵没有凑过去要。本喵蹲在自己的食盆旁边,尾巴圈得规规矩矩,眼睛却忍不住往厨房方向瞟。
桂花香的那个端着一小碟鱼走过来。
“给琥珀的。”
他把鱼倒进本喵的食盆,还用手撕成小块——他每次都会帮本喵撕鱼,因为他知道本喵虽然牙口好,但更喜欢小块的食物,吃起来更优雅。
本喵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才开始吃饭。
鱼很新鲜,火候刚好,没有刺。
本喵吃得心满意足。
未时·日昳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桂花香的那个继续捣鼓他的小东西。戴眼镜的那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本喵注意到,他的眼睛总是不在书上,而是落在对面的人脸上。
本喵趴在光斑里晒太阳。
猫生三大乐事:吃饱、晒暖、被摸。
本喵现在占了两样。第三样要等他休息的时候才能实现。不急,本喵很有耐心。
申时·晡时
他休息了。
他放下那些瓶瓶罐罐,摘下那个让本喵一直很想扑的放大镜眼镜,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本喵立刻站起来,踩着轻盈的步子走过去。
他没有睁眼,但手已经自然地伸过来,准确地落在本喵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本喵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戴眼镜的那个也放下书走过来了。他站在桂花香的那个身后,手指按上他的肩膀。
“累了吧?”
“有一点。”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好。”
本喵趴在桂花香的那个膝盖上,看着戴眼镜的那个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真奇怪。本喵表达喜欢是用头蹭、用尾巴绕、用呼噜声。他们表达喜欢是用嘴唇碰来碰去,还总爱抱在一起,像两个连体的大型玩偶。
不过本喵不讨厌。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本喵可以同时蹭到两个人,效率很高。
酉时·日入
黄昏的光把茶楼染成琥珀色——和本喵的名字一样的颜色。
桂花香的那个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对面的古董店。本喵知道,他每天傍晚都会回去,然后第二天早上再来。以前本喵会有点难过,后来本喵发现,他走了,戴眼镜的那个会把本喵抱到窗台上,本喵可以看到他店里的灯亮起来。
而且,第二天早上他一定会再来。
所以本喵现在不难过了。
他走过来,弯下腰,认真地看着本喵。
“琥珀,明天见。”
本喵用头使劲蹭他的下巴,蹭了他一脸猫毛。
他笑了,揉了揉本喵的耳朵,然后走了。
本喵蹲在窗台上,目送他的背影走进对面的店门。灯亮了,暖暖的黄光,像另一个小太阳。
戴眼镜的那个走过来,伸手想摸本喵。
本喵灵巧地躲开,跳下窗台,走到自己的猫窝边。
不是讨厌他。只是本喵现在想安静一会儿。
戌时·黄昏
晚饭后,戴眼镜的那个坐在沙发上看那个发光的方盒子。
本喵在猫窝里翻了个身,舔舔爪子,又舔舔胸口的毛。
今天的毛舔起来格外顺滑,可能是因为白天被他摸了很久。本喵想起他手指的温度,想起他轻挠本喵下巴时的力道,想起他叫“琥珀”时那种清清甜甜的声音。
本喵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
猫肚皮是很脆弱的部位,一般不会露给不信任的两脚兽。但他是例外。虽然他今天下午已经回自己那边去了,但本喵还是想对着空气亮一下肚皮——这是一种郑重的、属于猫的表达。
“琥珀想他了?”
本喵没有回答。本喵懒得理戴眼镜的那个。
但他确实说对了。
亥时·人定
夜深了。
本喵从猫窝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上窗台。
对面的灯还亮着。
本喵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那团温暖的黄光。本喵知道他在那盏灯下面,修那些不会动的小东西。他的手指很稳,眼睛很亮,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
本喵看了一会儿,用肉垫轻轻拍了拍玻璃。
他听不见。但本喵还是拍了。
子时·夜半
戴眼镜的那个已经上楼睡觉了。
本喵没有睡。本喵是猫,猫应该在夜里保持清醒,守护领地。
本喵巡逻了茶楼的每一个角落。一楼大堂,桌椅整齐,空气里还残留着今天的茶香。后院,那块被人类用白线圈起来的地方,本喵知道下面埋着好东西。本喵甚至又去刨了两下,明天他来了看到新的土,一定会笑。
本喵等他笑。
最后,本喵跳上二楼的窗台,蹲坐下来,尾巴圈在脚边。
对面的灯还亮着。
他还在工作。
本喵知道戴眼镜的那个一直在说,要他别工作太晚,要注意休息。本喵觉得他肯定没听进去——两脚兽总是这样,明明本喵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们还是我行我素。
本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再等十分钟。如果他还不关灯,本喵就让戴眼镜的那个给他打电话。
本喵是猫,本喵说了算。
丑时·鸡鸣
灯灭了。
本喵满意地眨了眨眼睛,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向自己的猫窝。
窝里很暖,垫子是桂花香的那个特意给本喵买的,软软的,还有他的气味。本喵把鼻子埋进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还会来。
本喵知道。
本喵把尾巴圈好,下巴搁在前爪上,慢慢闭上眼睛。
古玩街的夜很安静。茶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对面古董店的二楼也黑了,本喵知道他在那里睡着,呼吸平稳,也许在做一个关于古老文物的梦。
本喵的梦里全是鱼干和他手指的温度。
真好。
寅时·平旦
天快亮了。
本喵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耳朵动了动,捕捉到远处第一声鸟鸣。
那是每天准时打鸣的那只鸟,本喵知道它住在街角那棵梧桐树上。本喵和它有过几次交锋,它飞得太高,本喵够不着;本喵爬得太快,它追不上。现在本喵和它达成了休战协议——它早上可以叫三声,但不能多叫;本喵不追它,但本喵可以瞪它。
本喵睁开眼睛,从猫窝里坐起来。
晨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了,淡淡的,柔柔的。
本喵跳上窗台。
对面的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泛白了。本喵知道,再过不久,桂花香的那个就会推开古董店的门,踩着青石板路走过来。他会在茶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看二楼,然后推门进来。
本喵会在门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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