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鱼纹与圈套

定窑碟修复到第五天时,古玩街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天下午,白珝正在工作台前进行最关键的釉色补全。他调了十七种白色样本,在瓷片断面上反复比对,试图找出与千年古釉最接近的色调。阳光透过工作室的天窗,在调色盘上折射出微妙的光谱差异。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铜铃急促的响声,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老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

白珝皱了皱眉,小心放下手中的瓷片,摘下手套。这样的叫嚷在古玩街并不常见,这条街的店家多是做熟客生意,讲究的是个“雅”字。

他下楼时,看见店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花哨的唐装,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举着手机似乎在录像,另一个则四处打量店里的陈设。

“我就是老板。”白珝走到柜台后,语气平静,“几位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么年轻?你们这儿有懂行的吗?我这儿有件祖传的宝贝,在你们这儿买的,回去一看是赝品!”

白珝心中了然——这是碰上“碰瓷”的了。古董行当里总有这种人,拿着仿品来真品店讹诈,专挑看起来好欺负的店家下手。

“先生贵姓?东西是在我们这儿买的?有票据吗?”白珝不慌不忙地问。

“姓赵!”男人把锦盒重重放在柜台上,震得玻璃台面嗡嗡作响,“就上周,你们一个店员卖给我的!票据...票据我弄丢了!但东西就是在你这儿买的!”

白珝瞥了一眼锦盒里的物件——一只青花梅瓶,釉色鲜亮得刺眼,青花发色过于均匀,龙纹画得张牙舞爪却毫无神韵。典型的低仿品,市场价不会超过五百块。

“赵先生,我们店里的每一件商品都有详细记录。”白珝从柜台下拿出销售账簿,“您说上周买的,是哪一天?当时接待您的店员什么样?买了多少钱?”

赵姓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这么镇定:“就...就上周三!一个瘦高个儿,戴眼镜!我花了八万!”

白珝翻到上周三的记录,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上周三我们店里只成交了两笔生意,一笔是王老先生买的清代笔洗,三万元;一笔是李太太买的民国粉彩碗,一万二。没有八万的交易,也没有戴眼镜的店员——我们店里就我和一个帮工,帮工小陈是圆脸,不戴眼镜。”

“你什么意思?说我讹你?!”男子猛地拍桌,“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报警!还要在网上曝光你们这黑店!”

他身后的年轻人适时地把手机镜头对准白珝。

白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赵先生,既然您说要说法,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您说这瓶子是在我们这儿买的,那您应该知道它的来历吧?”

他走到锦盒前,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出那只梅瓶。动作专业得像在博物馆提取文物。

“您说这是祖传宝贝,那您知道它是什么朝代的吗?”

“明...明代的!”男子有些底气不足。

“明代哪个时期?永乐?宣德?成化?”白珝把瓶子举到光线下,“明代青花不同时期用料不同。永乐、宣德用苏麻离青,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成化用平等青,发色淡雅。您这瓶子...”

他顿了顿,从柜台下取出一枚高倍放大镜:“青花发色过于均匀,没有苏麻离青的晕散和黑斑,也没有平等青的淡雅。这是现代化学料。”

“你胡说!”男子脸色变了。

“还有这龙纹。”白珝指着瓶身上的五爪龙,“明代龙纹讲究威而不怒,这龙画得张牙舞爪,倒像是清晚期的风格。但瓶底写着‘大明宣德年制’——这是个时空错乱的瓶子。”

店外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古玩街的规矩,遇到这种事大家都会来看看,既是看热闹,也是学习经验。

白珝把瓶子翻过来,露出底足:“最可笑的是这底款。宣德官窑的款识是标准的楷书,笔力遒劲。您看这个...”他用放大镜对准底款,“字体软绵无力,还有现代刻刀的痕迹。更别说这胎体了——”

他把瓶子侧过来,让光线照在露胎处:“真正的宣德瓷胎质细腻,有糯米感。这个胎体粗糙,明显是现代机械压制的。”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围观的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低声叫好。

赵姓男子脸色青白交加,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放下了手机,有些不知所措。

“赵先生,您还要报警吗?”白珝放下瓶子,摘下手套,“需要我帮您拨110吗?正好我也想让警察看看,这是不是属于敲诈勒索。”

“你...你等着!”男子一把抓过锦盒,带着两个跟班仓皇离开。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朝白珝竖起大拇指:“小白老板厉害啊!”

白珝笑着拱拱手:“让各位见笑了。小店诚信经营,欢迎大家监督。”

人群渐渐散去。白珝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柜台上,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刚才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慌张越容易被拿捏。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了。

卫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神色。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呼吸有些不稳,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镜链都歪到了一边。

“我听说有人来闹事...”他快步走到白珝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白珝怔了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没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卫弈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接到妹妹的电话说古玩街有人去白珝店里闹事,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赶过来,路上甚至想好了各种应对方案——联系律师,动用关系,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白珝。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来晚了。

“嗯,是个碰瓷的。”白珝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拿了个低仿品来讹钱,被我拆穿了。”

卫弈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22岁,刚大学毕业,笑起来还有少年人的稚气。可刚才处理危机时的冷静、专业、从容,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你...”卫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了?”白珝歪头看他,“你以为我会被吓哭啊?”

卫弈哑然失笑。是啊,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他心里,白珝是需要保护的小太阳,是会被一点风雨就打湿的娇花。可他忘了,能在文物修复这条路上坚持下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脆弱?

“是我小看你了。”卫弈诚实地承认,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本来想过来帮你撑腰的。”

白珝打开食盒,里面是他最喜欢的桂花糕,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谢谢你的心意。不过这种事我遇到过几次,有经验了。”

“几次?”卫弈皱眉。

“古董行当嘛,总有些想走捷径的人。”白珝耸耸肩,“爷爷在世时就教过我,遇到这种事,第一要冷静,第二要讲证据,第三要比对方更懂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弈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易。一个年轻人独自经营古董店,还要应对这些糟心事...

“以后再有这种事,可以叫我。”卫弈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我认识几个律师,处理这类纠纷很在行。”

白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好,下次一定叫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卫弈忽然发现,自己精心策划的那些“偶遇”、“帮忙”,在白珝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面前,显得有些多余。这种认知让他既欣慰又有些失落——欣慰于白珝的强大,失落于自己似乎不是那个被需要的人。

“对了,定窑碟修得怎么样了?”卫弈换了个话题。

“差不多了,明天应该能完工。”白珝眼睛一亮,“你要不要看看?”

两人上了二楼工作室。工作台上,那只定窑白瓷碟已经焕然一新。裂纹处被完美修复,釉色衔接自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复痕迹。牡丹印花清晰如初,仿佛从未破损过。

“太完美了。”卫弈由衷赞叹,俯身细细观看,“这手艺...国内能做到这个水平的,不超过十个人。”

白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耐心点,细心点。”

“耐心和细心就是最难得的才华。”卫弈直起身,目光从瓷碟移到白珝脸上,“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白珝。”

白珝觉得脸上有点热。卫弈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直接,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那个...你要喝茶吗?我这儿有不错的龙井。”他转移话题。

“好啊。”

两人就在工作室里泡起了茶。白珝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瓷盖碗,动作却行云流水,显然是常喝茶的人。卫弈看着他倒茶时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更了解这个人,想看他更多不同的样子,想...

“卫弈?”白珝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发什么呆呢?”

卫弈回过神,端起茶杯:“在想,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一面。”

白珝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一点——这是卫弈笔记本上记录过的细节。

“那你要慢慢发现了。”白珝说,语气里带着点俏皮。

窗外传来暮鼓声——这是古玩街的传统,每天傍晚六点,街口的钟楼会敲响暮鼓,提醒店家该准备打烊了。

“我该回去了。”卫弈站起身,“明天碟子修好,周先生会来取?”

“嗯,约了下午三点。”

“那我明天也过来,顺便...”卫弈顿了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收藏了一套古籍,有些破损,想请你看看能不能修复。”卫弈说,这倒不是借口,他是真的有套宋版书需要修复,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白珝眼睛一亮:“宋版?”

“嗯,《太平广记》残卷。”

“那一定要看看!”白珝几乎是立刻答应,“宋版书存世太少,能亲手修复是我的荣幸!”

卫弈笑了。看,这就是白珝——对文物的热爱永远这么纯粹,这么直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送走卫弈,白珝回到工作室,看着那只修复好的定窑碟,忽然想起卫弈送他的那枚玉鱼。他从抽屉里拿出玉佩,鱼形白玉在灯光下温润生光。

“鱼咬尾,生生不息...”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

今天卫弈焦急赶来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心,让白珝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似乎被填满了一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越来越期待见到卫弈了。

而此时的茶楼三楼,卫弈正站在窗前,手中转动着沉香珠串。他今天本来计划得很好——找个理由去白珝店里,看他修复定窑碟,然后“顺便”请他去吃饭。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闹事打乱了一切。更让他意外的是白珝处理危机的能力。

手机震动,是妹妹卫盼盼:“哥,听说小白学长自己就把闹事的人赶走了?”

“嗯。”卫弈回复。

“哇!我就说小白学长超厉害的!大学时有一次社团经费被贪污,就是他查出来的,逻辑清晰得跟侦探一样!”

卫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是啊,白珝确实很厉害。只是自己之前总把他想象成需要保护的样子,大概是潜意识里希望被他需要吧。

“哥,你加油啊!小白学长这样的宝藏男孩,不抓紧就被别人抢走了!”

“不会的。”卫弈回复,语气笃定。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白珝。今天的事让他更确定了这一点——白珝越强大,他就越想拥有。不是想保护弱者那种拥有,而是想与强者并肩的那种拥有。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日发现:他远比我想象的更强大。面对危机冷静专业,逻辑清晰,气场全开。这种反差令人着迷。原来小太阳也有锋利的一面。”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沉思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但看到我赶到时,他眼睛亮了一下。也许...他还是需要我的,只是方式不同。”

窗外夜色渐浓,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卫弈看着白珝古董店的方向,那里也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想,明天带什么茶点去好呢?白珝今天应该累了,需要补充点糖分...

而古董店里,白珝正在给大姐白依冉打电话。

“姐,今天有人来店里闹事...”

“什么?!你没事吧?报警了吗?要不要我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没事,已经解决了。”白珝赶紧说,“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儿有没有安神的茶方?我好像有点...失眠。”

“失眠?你以前倒头就睡的。”白依冉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小白,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认识了个新朋友,有点...”白珝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点在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笑声:“我们小白终于开窍了?男的女的?”

“姐!”白珝耳根发热。

“好好好,不问不问。安神茶方我明天给你配好送过去。不过小白啊,”白依冉语气温柔下来,“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别想太多。你值得最好的。”

挂断电话,白珝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玉鱼。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玉佩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他想,也许大姐说得对,顺其自然就好。

但心跳却诚实得不像话——每次想到明天又能见到卫弈,它就跳得格外欢快。

夜深了,古玩街沉入梦乡。而在街的两端,两个人都因为对方而心绪难平。

一个在计划明天的“帮忙”,一个在期待明天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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