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天,古玩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珝的店里,那套《太平广记》的修复工作进展顺利,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午后两点,白珝正用细毛笔修补一处字迹模糊的地方,忽然听见街上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抬起头,看见几个路人正围在“浮生茶寮”门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好奇心驱使下,白珝放下工具,走出店门。
茶楼门口,卫弈正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只橘猫。猫不大,看起来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毛色是温暖的金橘色,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像是戴了白手套。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左眼琥珀色,右眼湛蓝色,正警惕又好奇地盯着卫弈。
“这是谁家的猫?”有人问。
“不知道,刚才突然从巷子里跑出来,就蹲在门口不走了。”卫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摸猫,却被躲开了。
白珝走过去,橘猫转头看他,歪了歪脑袋。
“好漂亮的眼睛。”白珝轻声说。
卫弈抬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来了。这小家伙在我门口蹲了快半小时了,赶也不走,摸也不让。”
白珝蹲下来,与猫平视。他伸出手,不是去摸,而是摊开手掌,静静地等着。这是一种示好的姿态——不主动侵犯,给予选择的权利。
橘猫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试探性地嗅了嗅,然后轻轻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它喜欢你。”卫弈说,语气里有些羡慕。
白珝笑了,小心地抚摸着猫的头:“猫能感觉到人的善意。你刚才是不是想强行摸它?”
“我只是想看看它有没有受伤。”卫弈辩解,但语气里透着无奈。
橘猫在白珝的抚摸下放松下来,甚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绕着白珝的腿转了两圈,最后索性在他脚边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
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渐渐散去了。只剩下白珝、卫弈,和这只来路不明的橘猫。
“现在怎么办?”卫弈问。
白珝想了想:“先看看它饿不饿。你茶楼里有牛奶或者鱼肉吗?”
“有鱼干,给客人配茶的点心。”
“那借点用用?”
两人带着猫进了茶楼。橘猫似乎对这里很好奇,一进门就四处张望,但始终紧跟着白珝的脚步。
卫弈让伙计拿来一小碟鱼干和一碗清水。橘猫先是警惕地闻了闻,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几口就抬头看看白珝,像是在确认安全。
“它好像认定你了。”卫弈泡了壶茶,坐在白珝对面。
白珝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可能是走丢的家猫,你看它的毛很干净,也不怕人。”
“那要帮它找主人吗?”
“先养几天看看吧,万一主人找来呢?”白珝抬头看卫弈,“不过我的店里都是文物,不适合养猫。你这里...”
卫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茶楼可以养。后院有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当猫窝。”
“真的可以吗?”白珝眼睛一亮,“不会影响你做生意?”
“茶楼养只猫,说不定还能吸引客人。”卫弈微笑,“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白珝期待的眼神:“而且这样你就有理由常来了。毕竟猫是你发现的,你得负责帮忙照顾。”
白珝的耳朵微微发红,但很快点头:“那是当然。它叫什么名字好呢?”
两人看向橘猫,它已经吃完鱼干,正认真舔着爪子洗脸。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它金橘色的毛上镀了一层光晕。
“琥珀。”卫弈忽然说。
“嗯?”
“它的眼睛,一只是琥珀色。”卫弈解释,“而且琥珀是千万年前的树脂化石,与你修复的文物一样,都是时光的见证。”
白珝想了想,笑了:“琥珀...好名字。那以后就叫你琥珀了。”
橘猫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异色瞳里映着两人的身影,轻轻地“喵”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琥珀正式在“浮生茶寮”安了家。卫弈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放了猫窝、食盆、玩具。白珝则从家里带来一条旧毯子,说是让猫有熟悉的气味。
照顾琥珀成了两人每天的共同任务。白珝每天上午开店前会先来茶楼,给琥珀换水添粮;下午关门后也会过来,陪猫玩一会儿。卫弈则负责白天的看顾,还在茶楼里准备了一个猫抓板和几样玩具。
琥珀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它白天喜欢在茶楼里巡视,有时蹲在柜台上看客人喝茶,有时趴在博古架下层打盹。它对卫弈的眼镜链特别感兴趣,常常试图用爪子去拨弄,让卫弈不得不把眼镜链收起来。
而它对白珝,则有着明显的偏爱。只要白珝一来,它就会立刻跑过去,蹭他的腿,跳上他的膝盖,甚至试图钻进他的工具包。
这天下午,白珝刚进茶楼,琥珀就像往常一样扑过来。但今天它嘴里叼着个东西——一小片碎瓷。
“这是什么?”白珝接过碎瓷片,仔细看。
卫弈走过来:“刚才在后院发现的,它从土里刨出来的。我看像是老东西。”
瓷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白珝一眼就看出不寻常。瓷质细腻洁白,釉色莹润,边缘有青花痕迹。
“这是...永乐青花的瓷片。”白珝惊讶,“胎体这么薄,釉色这么润,典型的永乐官窑特征。”
“永乐?”卫弈也来了兴趣,“茶楼后院怎么会有永乐瓷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可能——这附近可能有古遗址。
白珝立刻来了精神:“能让我去后院看看吗?”
后院不大,几十平米的样子,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琥珀把他们带到一处墙角,那里有个浅浅的土坑,显然是猫刨出来的。
白珝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浮土。很快,他又找到了几片碎瓷,都是青花,从胎釉看应该都是明代的东西。
“这太奇怪了。”白珝皱眉,“如果这里真有遗址,不可能只有这么几片碎瓷。而且位置也太浅了...”
卫弈想了想:“茶楼这栋楼是民国时期建的,但地基可能更老。我买下这里时做过调查,这一片在明清时期是居民区,有些大户人家的宅邸。”
“那就是说,这些瓷片可能是当年埋在地下的生活垃圾?”白珝眼睛一亮,“那也可能有其他东西!”
考古发掘的冲动涌上来。但白珝很快冷静下来:“不行,不能随便挖。万一是重要遗址,乱挖会破坏层位关系。”
“那怎么办?”
“先报告文物部门。”白珝说,“让他们派人来看看。如果是重要发现,要按正规程序来。”
卫弈看着他专业而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种对文物的敬畏和责任感,正是白珝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那就按你说的办。”卫弈点头,“需要我联系什么人吗?”
“我大哥认识市考古所的人,我问问。”白珝说着就要掏手机。
但琥珀似乎对这场严肃的对话不耐烦了。它突然跳起来,扑向白珝手中的瓷片。白珝下意识地抬手,琥珀扑了个空,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猫摔进了白珝怀里。
“小心!”卫弈伸手想扶。
结果三个人——不,两人一猫——撞作一团。白珝向后倒去,卫弈伸手揽住他的腰,两人踉跄几步才站稳。琥珀则趁机从白珝手里叼走一片瓷片,得意地跑开了。
“这小家伙...”白珝哭笑不得。
但这时他才意识到,卫弈的手还搂在他腰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卫弈也意识到了,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低声问:“没事吧?”
“没...没事。”白珝的声音有点干。
卫弈这才慢慢收回手,指尖不经意地划过白珝的后腰。白珝感觉像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瓷片...”白珝转移话题,“得追回来,不能让猫玩文物。”
两人去找琥珀,发现它正趴在茶楼二楼的窗台上,对着瓷片又咬又抓。白珝小心地靠近,用鱼干做诱饵,才换回了瓷片。
“这么喜欢瓷片?”白珝检查瓷片,确认没有新的损坏,“难道你上辈子是考古学家?”
琥珀“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蹭了蹭白珝的脚踝。
卫弈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它真的很喜欢你。”
“猫嘛,谁给吃的就喜欢谁。”白珝蹲下摸猫。
“不只是因为吃的。”卫弈也蹲下来,“动物能感觉到人的气场。你身上有一种...很干净、很温柔的气场。”
白珝抬头看他。两人都蹲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那你呢?”白珝忽然问,“琥珀好像不太亲近你。”
卫弈苦笑:“可能我身上的气场太复杂了。商场沉浮多年,再怎么装,也装不出你那种纯粹。”
白珝怔了怔。这是卫弈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无奈。
“我觉得...”白珝斟酌着措辞,“你也很温柔啊。对琥珀很好,对我也...”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卫弈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笑了:“对你也很温柔?”
白珝低头摸猫,不接话。
琥珀似乎感觉到气氛微妙,识趣地跑开了,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茶楼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花影。远处隐约传来古玩街的人声,但在这里,一切都像是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白珝。”卫弈忽然叫他。
“嗯?”
“如果...”卫弈顿了顿,“如果我说,我开这个茶楼,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遇见你,你会怎么想?”
白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卫弈继续说:“三年前,我在盼盼的学校见过你。你在修复社,穿着白衬衫,手上沾着颜料,笑得特别好看。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认识你就好了。”
白珝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卫弈说过,他妹妹和自己同校;想起卫弈对文物修复的了解;想起茶楼开在古董店附近;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
“你是说...”白珝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茶楼的位置不是巧合,我学的文物知识不是巧合,甚至琥珀今天挖出的瓷片...”卫弈苦笑,“可能也不是完全的巧合。我查过这里的建筑历史,知道可能有老东西。”
白珝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被欺骗的愤怒?被关注的甜蜜?还是...恐惧?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卫弈也站起来,表情认真:“不是调查,是了解。白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怕,但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白珝打断他,“解释你怎么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解释你那些‘刚好’的偶遇?卫弈,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卫弈向前一步,“但我不只想做朋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白珝愣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茶楼里安静得可怕。琥珀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从角落里探出头,轻轻叫了一声。
良久,白珝才开口:“我需要时间...想想。”
“当然。”卫弈的声音很轻,“你想多久都可以。但白珝,请相信一点——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也许方式不对,也许太着急,但感情本身,是真的。”
白珝看着他。卫弈的眼神很坦诚,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
“我今天先回去了。”白珝转身要走。
“白珝。”卫弈叫住他,“琥珀...你明天还来看它吗?”
白珝的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看着那只歪头看他的橘猫,又看看卫弈眼中的小心翼翼,最终点了点头:“会来的。琥珀是我的责任。”
说完,他离开了茶楼。
卫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琥珀走过来蹭他的腿,像是在安慰。
“我是不是太急了?”卫弈自言自语,蹲下摸猫。
琥珀“喵”了一声,跳上他的膝盖。
卫弈抱着猫,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古玩街被镀上一层金色。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搞砸了,但不说出来,那些精心设计的“偶遇”会像一根刺,迟早会暴露。
与其被白珝自己发现,不如坦白。
手机震动,是妹妹卫盼盼:“哥,怎么样?跟小白学长表白了吗?”
卫弈苦笑:“不算表白,但说了一些真相。”
“他生气了?”
“不知道。他说需要时间想想。”
“那就有戏!要是真讨厌你,直接就拉黑了。需要时间想想,说明他在乎!”
卫弈看着这条消息,心中稍安。盼盼说得对,如果白珝真的厌恶他,刚才就会直接断交。
“但愿如此。”他回复。
夕阳完全落下,茶楼里暗了下来。卫弈没有开灯,就抱着琥珀坐在黑暗中。沉香珠在腕间转动,每转一圈,都是一次祈祷。
祈祷白珝能原谅他的处心积虑。
祈祷他们的故事,不会在今天结束。
而另一边,白珝回到古董店,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中的工作台前。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套《太平广记》上,那些他亲手修复的字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夜半闻窗外有人语,启户视之,见一女子立于月下,衣白如雪...”
他轻声念出今天修复的那段文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故事里的女子突然出现,如同卫弈突然闯入他的生活。
但不同的是,故事是虚构的,而卫弈...是真实的。
白珝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大姐?二哥?还是...
最终,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卫弈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窗外传来猫叫声。白珝抬头,看见一只猫影从屋檐跳过——不是琥珀,是古玩街的流浪猫。
他忽然想起琥珀的异色瞳,想起它蹭自己掌心时的温暖,想起卫弈说“它真的很喜欢你”时的温柔语气。
“感情本身,是真的。”卫弈的话在耳边回响。
白珝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手掌。
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这团乱麻。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一切设计都是因为在意,如果那些“偶遇”都是因为想念...
那么这份感情,也许值得给一个机会。
夜深了。古玩街彻底安静下来。茶楼和古董店都亮着灯,两个人都没有睡。
一个在等待,一个在思考。
而琥珀趴在茶楼后院的猫窝里,睡得正香。它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不仅挖出了几百年前的瓷片,也挖出了两个人之间,一直深埋未说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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