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荒坟丢尸案15

“我本只想将她制住,逼她打消告状的念头,可她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吓人,我心中恐慌,手上便收不住力道……等我回过神,杏娘已经没了气息。”

说到此处,陈大柱苦笑了一下。

冯成礼呆呆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造下的祸端,回到家中,竟让高娘子又受一重劫难。

轩辕珩握着折扇,面色沉下来,轻轻合上扇面。

一桩悲剧层层叠加,可怜那高杏娘,逃出狼窝,又落入了枕边人的虎口。

“杏娘死后,我心中慌乱,思来想去,便想将一切罪责全部推到冯成礼头上。”

冯成礼听得浑身血气上涌,双目赤红,猛地挣开押着他的衙役,往前踏出两步,怒声喝道:“好个歹毒的心肠!你竟将罪名尽数扣在我的头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直指地上的陈大柱,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只想着要将她捉回封口,却从没有动过杀她的念头,万万想不到她却死在你的手里!你还四处哭诉,引得全天下都认定是我冯成礼杀人!”

冯老爷站在后方,脸色灰白,长长叹了一口气,既有对儿子荒唐行事的恼恨,也有对眼前这出人间悲剧的唏嘘。

陈大柱眉宇覆上一层沉郁:“我服用过回光散后,连夜背起杏娘的遗体赶往乱葬岗,我在她身上发现了她从冯成礼衣服上扯落的云锦,便故意将布条留在乱葬岗,让官府能顺着线索查到冯家。”

“做完这一切后,我回了家,回光散的药效也褪去了,我再度变回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任谁也不会疑心,我有杀人弃尸的本事。”

崔定沉声开口:“你算计周全,步步设局,可惜法网恢恢。”

好好一个女子,逃出一处磨难,却殒命于至亲之人手中,实在令人扼腕。

乌望月突然沉吟出声:“有一点,我想不通。”

“你若是需要骨粉治疗咳疾,为何非要冒着风险住进县衙盗取高娘子的骨头?”

陈大柱缓缓抬起头,满面泪痕,眼神空洞,喃喃道出藏在心底的另一段执念。

“服食骨粉……不是为治病。”

崔定眉头微蹙:“此话何讲?”

所有人都以为,他盗取尸骨研磨成粉,仅仅是为医治自身肺疾。

陈大柱的目光虚虚望向虚空,仿佛看见往日夫妻相守的光景,嘴唇微微颤动。

“早先为我诊病的大夫便直言,我肺疾沉疴,至多只剩两月寿命,熬不了多久,活不长了。”

他仰面靠在椅子上。

“我与杏娘年少相守,一世贫苦,唯有彼此依靠,我听说将至亲的骨粉服下,血肉相融,魂魄便可纠缠一处,来世还能做夫妻,永不分离。”

“我杀了她,心中不是没有悔恨,夜里闭眼,全是杏娘临死之前绝望的眼神,一想到我死之后,黄泉路上,我们二人各走各路,来生再难相逢,我便夜夜难安。”

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偏执的痴念。

“我想,若是把她的骨粉吃进自己身体里,她便算是和我融为一体,等再过些时日,我命数一尽,到了阴曹地府,我依旧可以寻到她,下辈子还做夫妻,再也不分开。”

这番说辞,没有半分情理,满是扭曲病态的执念。

乌望月长叹一声,世间竟有这般荒唐念想,打着情爱的旗号,行尽伤天害理之事。

轩辕珩握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好家伙。”

随后摇了摇头,这哪里是情缘,分明是执念成魔,他生前不能护她,死后还要掘她骸骨,这般占有,不是爱,是害。

崔定目光不见半分同情:“情分从不是这般强求得来,你为保全自己脸面,亲手夺她性命,施暴于她,将她弃于荒郊,事后又掘取她的骸骨,以虚妄的来世说辞,自我宽慰,你所想的从来不是成全,只是满足你一己私念。”

陈大柱怔怔愣在原地,口中反复念叨:“我想和她在一起……来世还做夫妻……”

“人死万事皆休。”崔定道:“高娘子一世勤恳,未曾负你半分,却遭你这般对待,所谓来世相守,不过是你一人的执念。”

“可我没想到……”陈大柱呜咽出声:“我没想到那江湖郎中竟是误诊……”

“我对不起杏娘……我愧对我们年少相伴的情分。”

陈大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

崔定不想再听他疯言疯语,抬手吩咐衙役。

“将人带下去,打入死牢,依照我朝律法,秋后问斩。”

陈大柱没有挣扎,目光依旧涣散,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呢喃着高娘子的名字,被带离这里。

崔定看向冯家父子:“冯成礼,虽非杀人真凶,然□□未遂,雇人行刺,罪责难逃。”

“冯成礼流放三千里,五日后起解,不得拖延,冯家罚银百两用于厚葬高娘子,请僧人做法事超度亡魂,以慰逝者。”

冯老爷躬身叩首:“草民,谨遵大人判罚。”

至此,这一桩曲折离奇的命案,终于尘埃落定。

…………

县衙后院。

崔定早已换上了常服,坐在池边喂鱼。

他手中捏着一小把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

池内锦鲤聚拢过来,红金相间的尾鳍搅碎水面的粼粼波光。

轩辕珩慢悠悠踱到石桌边,随手撩起衣摆坐下,语气闲散地打趣。

“不愧是崔大人,仅仅几日便查出了真凶,距离小侯爷到来还有几日时间,现下尽可放心了?”

乌望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还捧着一卷医书。

崔定指尖松开,余下的鱼食尽数撒进水里,淡淡开口:“案子虽结,但高娘子这一生,实在太过凄惨。”

冯成礼的歹念,陈大柱扭曲偏执的情爱,一桩桩叠在一起,生生毁了一个好好的人。

乌望月把书搁在石桌上:“昨日我翻查古籍,才知道民间还有不少像回光散这类方子。”

“创造方子的人许是好心,但世人被执念蒙蔽心智,未必将方子用在正确的地方。”乌望月叹了口气:“就像陈大柱这种人,口口声声说来世相守,但所作所为,全是伤害。”

崔定微微垂眸,望着晃动的池水,喃喃自语:“人心呐……”

“是啊。”轩辕珩折扇轻轻敲了敲石桌:“嘴上说着情深义重,做的却是施暴杀妻的勾当,这般感情,不要也罢。”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崔定,眉眼扬了扬:“不过话说回来,这下案子一结,小侯爷将至,郡守那边交代下来的差事你算是圆满办妥,不用顶着压力连夜翻卷宗,总算能睡上几个安稳觉了。”

崔定语气淡然:“案子只是了结一桩,县里还有不少积压旧案,并非就此高枕无忧。”

“啧,做官就是思虑太多。”轩辕珩向后靠着石柱子,望着天上流云:“依我看,今日案情落定,理应小酌一杯庆贺,我那里有一壶上好的酒,夜里正好拿出来,我们三人一同小饮几杯。”

乌望月连忙摆手:“我就不必了,夜里还要整理验尸卷宗,记下今日回光散与人骨粉末的查验记录,留作日后备查。”

“少与咱们崔大人学,你年纪小别学得自己日后老气横秋的。”轩辕珩拍了拍乌望月肩膀。

乌望月下意识一缩肩膀,没有开口。

池中的锦鲤争食渐渐散去,水面慢慢重归平静。

…………

深夜。

轩辕珩一身夜行衣,再次翻进了冯家的院落。

不过这次他没有去正院,反而去了冯家祠堂。

推开了门,屋里点燃的烛火微微一颤。

轩辕珩靠近上头摆放的众多牌位,仔细看去,在最中央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冯兴业。

果然是已经仙逝的冯老太师。

看来平青县的冯家是他的后人。

冯老太师当年在朝中,为官清正,门生遍地,是实打实的一代贤臣。

只可惜后继无人,子孙当中竟再无一人能够入朝为官。

老太师过世之后,冯家后人靠着先人的荫庇在京城维持一份富庶体面,可到底是渐渐没落了。

后辈子弟行事张扬,接连得罪不少权贵,在京城难以立足,万般无奈之下,才循着祖上起源之地,举家迁来平青县落脚避祸。

如今的这位冯老爷,算得是个明事理的当家人。

今日公堂之上,明知袒护儿子便可保全冯家颜面,却依旧没有一味包庇,愿意接受判罚,重葬高杏娘,可见本心不坏。

只是治家尚可,教子无方,养出了冯成礼这般肆意妄为的儿子。

这也便说得通,冯家为何家中随处可见江南织造的云锦,又能拿到那顶配的雪中春信合香。

当年冯老太师尚在时,便与程家颇有交情。

当今程家家主年少求学时曾受过冯老太师的点拨教诲,有这一层旧情在,程家的顶级香品,冯家自然有门路拿到。

烛火噼啪轻爆一声,轩辕珩垂眸望着那块镌刻着冯兴业三字的主牌位,心底生出几分唏嘘。

一世贤名,清正风骨,到头来,后人流落小县,子孙还闹出这般伤天害理的案子,若是老太师泉下有知,想必也难以安息。

祠堂外传来几声巡夜家丁远远走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轩辕珩不再久留,最后望了一眼供台上的牌位,离开了这里。

县衙。

轩辕珩绕到崔定的屋外,窗纸透出淡淡的灯火。

轩辕珩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棂。

“进来。”

轩辕珩推窗翻身跃入,夜行衣尚且带着夜里的凉意。

“深夜造访,赵公子有何事?”崔定抬眼看向他,似乎是习惯了他不走门的行事作风。

轩辕珩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薄尘:“我弄清冯家的来路了。”

随即,他便把冯老太师的往事,还有冯程两家的交情讲给崔定听。

崔定听罢,眉宇微蹙:“你来找我的意思是?”

“想给冯家求个情。”轩辕珩倚靠桌边。

“冯成礼流放,是他罪有应得,这点我绝不替他辩驳。”轩辕珩继续说道:“只是冯老太师一生清正,门生遍布朝野,若是冯家就此彻底倾覆,老太师一世清名,难免要被后辈子孙的丑事拖累,我希望你上报时只报冯成礼一人的名字,莫要提及冯家。”

崔定沉默片刻:“前人功德,护不得后世子孙,功是功,过是过,律法之前,从来不论祖上荣光。”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暗分明。

“但你所说之事,并非徇私枉法。”崔定语气稍稍缓和:“卷宗我会据实记述案情,只写冯成礼本人的所作所为,不会提及冯家。”

“多谢。”轩辕珩勾了勾唇。

走出崔定的房间,轩辕珩仰头看了看天,用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老师,希望你在天有灵保佑冯家后人吧,学生只能做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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