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长的沉寂后,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声。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看起来甚至有些熟悉的黑暗。
无数的游魂围在鬼珛周围:“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他们中有鬼珛进去前被劝降的魂,有一直等着圣地报应的魂,有一直希望出来的魂,当然也有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出来的魂……
他们满脸兴奋地看着他们的英雄,他们的救世主。
他们,成功了。
她,成功了。
可是此刻的鬼珛,似乎不是一个成功者的样子。
她的眼眸透紫,脸上无喜无忧,像是感知到了一切的发生,又像是没有。
她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周围的游魂,他们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鬼珛缓缓将魂刀叉在地上,魂刀又开始泛出血红的光,周围的游魂被吸引过去,越来越多的游魂被吸引过去 。
他们开始往外跑,可是已经有些来不及……
那些游魂被吸引过去,成为刀下亡灵,成为鬼珛的食物。
上一刻,她还是他们的救世主,这一刻,她就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行刑人。
他们挣扎,他们甚至不知往何处挣扎;他们试图看清,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在那不天不地的地方不生不死地苟活了这许多年,刚刚看到一点光……
马上迎来的就是彻底的死亡。
天意弄人,最终还是逃不过一死。
鬼珛像是圣地炼魂处那个多少游魂都填不满的池子,她不断地吸食、不断地吃,没有尽头。
……
“恩公不要!”一个女子的声音。
鬼珛听见声音愣了一下,继续啃着手上的游魂。不料那女子竟将自己的手放进鬼珛嘴里,鲜红的血渗出来,腥味在鬼珛的嘴巴里弥漫。
鬼珛啐了一口,将人推开,手上残损的游魂也被扔到一边。
眼眸似清明了一些。
“恩公可还记得我!”那女子爬鬼珛跟前。
鬼珛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墨色。
“认得。”
她晃神了很久,才发现周围都是死掉的游魂,他们有的正要消散,有的已经消散。
她趔趄着站起来,又摔倒下去,阿福赶紧走上前去将她扶起来。
“恩公,小心些!”
鬼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艰难开口道:“他们……都是我杀的?”
阿福看了鬼珛,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们的命,我们走吧恩公。”
他们的命?
鬼珛几乎是一路恍惚着被搀扶到了一个院子里面,她将眼前的屋子环视了一圈,心中一颤,怎么这么像……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恩公,这是我们临时找的落脚处。”游存义道。
“这不是天界吗?”鬼珛疑惑。
游存义和阿福看着对方怔了一瞬,“恩公应该是刚刚伤了元气,还没有恢复。”
“对啊,恩公,我们是死了的游魂,这里怎么会是天界呢?”
“那这是什么地方?”鬼珛问道。
“其实我们也是昨天刚出来,还没有打探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不过这地方没有白天,屋舍四处漂浮,倒是有些像是生前听说的魂境。”
是很像魂境……鬼珛看着眼前的房子,陷入了彻底的迷失。
可我怎么可能在魂境呢……
“你刚刚说,你们是昨天出来的?”鬼珛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恩公要不先进去喝口茶吧……”
鬼珛跟着二人走进客厅,不禁道:“你们才到一天,也把这里收拾地井井有条了……”她环顾四周,却发现隔壁房间里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鬼珛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回到桌面的茶壶上。
“其实本来也没这么快的,”阿福一边倒茶一边说,“这不是一出来又遇上了里屋那位恩公……为了将他安置下来,我和存义才急忙安顿下来。”
“另一位恩公?也是里面出来的?”
“对,多亏了他当时将我们从炼魂处放出来,否则按照我们的魂力,恐怕都撑不到恩公你破开炼魂器的时候了……”
“你是说,他将你们从圣地放出来?他是谁?”鬼珛的目光移向里间,心跳开始加快,那日离开圣地时,他曾告诉她,阿福二人已经放走了。
“他倒是没说他的名字,只是放了我们,让我们一直跑。我们跑了好多天,都快放弃了。可是没想到突然地动山摇,大地出现一条裂缝,我们掉进裂缝,本以为就此了结,没想到却让我们逃了出来。出来之后我们又在路上遇到了他,于是便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我能去看看吗?”鬼珛问。
“当然可以……”阿福有些犹豫,“只是……”
“有何不妥吗?”
“只是此人魂骨尽散,恩公不要被吓到才是……”
鬼珛一笑,千奇百怪死法的游魂,莫说最近在玉宫见到的,就是从前在魂疗院,也见多不怪了……
虽然她半猜到了,但是走到房中时,身体还是禁不住地抖了一下。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他魂骨尽散,躺在床上像是一滩水。
鬼珛感觉到一阵心疼,却没有眼泪。
她突然笑起来,苦笑,开心的笑,委屈的笑。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坍塌的皮肤,伸手一抹,像是已经被剔骨抽筋待下锅的猪。
你竟然没死,还变成了这个丑样子……
鬼珛笑着笑着,眼角笑出了泪,她转头看向旁边惶然的阿福和游存义,又哭又笑:“他没死,他竟然还没死……”
“恩公,认得这位恩公?”阿福试探着问道。
鬼珛苦笑着点点头,何止认得。
阿福看着鬼珛的样子,心中很是担忧,过了半晌才鼓起勇气道:“恩公节哀,我们会尽力照顾这位恩公到他离开的那一天的。”
鬼珛竟猛然转头盯着阿福,厉声道:“什么离开?我在这里,他怎么会离开!”
“可是他魂骨已散,是不治的……”阿福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鬼珛转头看着床上的躺着的人,伸手捏着他脸上的肉,“魂骨散了而已,又不是死了!没有骨头,就重新造一副!”她说完,瞬间便消失在房间里。
阿福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赶紧追出去,她还没跑出客厅的大门,就看见鬼珛拎着一个游魂回来了。
“恩公这是要干嘛?”阿福眼露惊恐。
紫色的微光在鬼珛眼中闪过,她冷冰冰地看着阿福,“救你们的恩公啊?怎么了?他救了你们的性命,你们现要弃之不顾?”
“我们……我们自然不是弃之不顾,”阿福又急又怕,气接不上,她声音颤抖道:“只是,只是他也是无辜的啊……”她指着鬼珛手上已经晕过去的游魂。
鬼珛一把将游魂扔在地上,上前拎起阿福的脖子,紫色的眼睛里尽是狠厉:“那你说,该怎么办?用你的魂骨?”
游存义连忙跪倒在地,狠狠磕头:“恩公饶命!阿福她不懂事!恩公饶命!”
鬼珛歪头看了看地上不停磕头的游存义,又转向阿福:“还是你想,用他的魂骨?”
阿福已经有些喘不过来,“恩……公……放……了……”
鬼珛哪里能听见阿福的话,她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指甲陷进阿福的魂肉中,血从她的脖子上流下来,鬼珛闻到味道,忍不住抱着她添了一口。
游存义吓得全身发抖,他不停地磕头:“求恩公放了阿福!”
鬼珛猛吸了一口阿福脖子上的血,转瞬之间,她眼中的紫色淡下来。
鬼珛整个人瘫倒下来,反晕在了阿福的怀里。
“恩公!”
阿福接住鬼珛,将她安置在了另一个房间。
阿福和游存义守着一左一右两个恩公,心中五味杂陈。
“你说若是我们现在走……”游存义道。
“想什么呢?没有他们我们能活到现在吗?”阿福打住游存义的话头。
鬼珛醒来看见阿福脖子上的伤口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们可以走的,虽然我救过你们,但是现在你们自由了……”
“恩公你现在需要我。”阿福站在床边。
“别再叫恩公了,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鬼珛眼神空洞,看着房顶。
“小下恩公也救过我两次……”
“是余雾救的你们,不是我。”
“那应该……也是受了小下恩公的嘱吧……”阿福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我和存义在里面并不认识什么人,他若不是与小下恩公相识,又怎会冒险来救我们呢?炼魂处那样的地方,向来都是只进不出的。只是没想到他帮了我们,自己却没能顺利出来……”
沉默蔓延在房间里。
过了半晌,鬼珛才道:“是我害了他……”
“恩公莫要这样想,若不是恩公,更多的游魂现在还困在炼魂器里,是你给了大家自由。”
“你是说我杀掉的那些吗?”鬼珛一笑。
阿福垂眼,“恩公为此,也付出了自己的神识。恩公你这是神识不清,不是你的错。”
“我的神识……”鬼珛眼前又出现那些被她斩杀的无辜游魂。
眼泪从鬼珛的眼角滑落,“阿福,你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恩公怎么了我不知道,但是桑马族的血,可暂时压制神识魔性。”
“你是说,我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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