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夜半,鬼月离按例来到魂宫后山检查九大魂池的情况。
九大魂池是孕育魂境精魂的地方,每月初七魂池中阴气集聚,都会有显象的变化。鬼月离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些变化在可控的范围内,不会造成魂境大的异动。
他刚走到半山,便发现四号魂池旁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像个粽子一样,一动不动。
走近一看,原来是鬼珛。
“阿珛?你怎么在这里?”
鬼月离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她。
“怎么?现在这魂宫我已经不能四处走动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鬼月离站在鬼珛的斜后方。
鬼珛拿起身旁的一个装酒的葫芦,递给鬼月离:“专门为鬼君酿的千日红,尝尝?”
鬼月离接过葫芦,一饮而尽。
良久的沉默。
“我听小龙魂说,你答应了?”鬼月离问道。
鬼珛望着魂池里暗自涌动的水,迟疑了片刻后,说道:“是。”
又是良久的沉默。
“其实……”鬼月离开口。
“鬼君看这魂池的样子,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下一个精魂?”
“通常来说,魂池的精魂一千年出现一个,但是两千年前,二号魂池、六号魂池和九号魂池,同时出现了三个精魂,所以……”
“所以,下一个应该是一千年后。”
“可以这么说。”
“也可以不这么说。”鬼珛道,“鬼九是鬼君的分魂,他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精魂,所以两千年前,只能算是出现了两个精魂,对吧?”
鬼月离看着鬼珛,过了很久,才说道:“对。”
鬼珛看着魂池涌动的黑水,对……
也就是说,时间已经到了,飞升界外的日子,快了……
她伸手往池子里捞了一把,“可是鬼君从前说魂池精气聚集的时候,这水面会涌动起越来越厚重的金光。为何这些年来,魂池的水,连星光都撒不上来?”
“许是这时间也不是那么准……”
“是……”鬼珛道,“也许是,当年的三千个游魂耗费了太多的精气……”
“阿珛怎么突然说起此事?”
“没什么,只是在想,当年那三千个游魂应是很感谢鬼君的。”
“那本来就是魂境的过失造成的,何来感谢一说。”
“鬼君认为不该感谢?鬼君觉得自己对他们是亏欠吗?”
“自是魂境害了他们,我不过是将一切拉回正轨。”
“是,鬼君一向尽责。”鬼珛停了片刻继续说道:“不过,好事总归是多磨的,届时功德圆满,鬼君定能去到想去的地方。”
鬼月离没有接话。
红色的星云在后山的上空飘荡,几分隐约的蓝渗出夜色斑斓。
星光洒在鬼珛的身上,洒在鬼月离的身上,唯独不洒在魂池上。九大魂池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将一切都吸纳其中,只剩下无尽的黑,空洞地像是鬼珛此刻的心。
而这星光,鬼珛抬头看了一眼,还是四百多年前才开始有的。
那时的鬼珛虽然看着是大人模样,可心智还未长全,她坐在魂宫的院子里: “鬼君,书上说的星辰是什么?我抬头看,怎么啥也看不到?”
“星辰就是……一个一个亮亮的小点。在黑夜中,很多的小点,就汇聚成了星星。”鬼月离坐在鬼珛旁边,指着上空道:“那边有一颗,阿珛看见了吗?”
“在哪里?阿珛看不到……”鬼珛茫然。
鬼月离指着远处红色的星云,“阿珛看见那团像火一样的星云了吗?”
“看见了。”
鬼月离移动手指,“咦……火星云的左边一点点,那一片黑色的地方。”
鬼珛的头顺着鬼月离手的方向移动,“啪叽”一下,一嘴碰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看到了,阿珛看到了!”
她满眼的星辰:“鬼君好,阿珛喜欢星辰。”
一百年后的一天,鬼珛抬头突然发现,魂境怎么有这么多星辰?
鬼珛想到这里笑了笑,望着天道:“后来才知道,那一百年,鬼君每天都去清理魂境西北角的迷雾。”
“西北方位本就积病良久,许多游魂在那里日久生根,胡作非为。”鬼月离道。
“只可惜,这么好星光。阿珛看不到几次了……”
“这本是天界透过来的星光,算不得上好。”
算不上好,但在我心里却是最好……
两人坐在魂池旁边,目光落在池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直坐着,就好像,要一直这样坐下去,坐到天长地久。
那日的鬼珛不知道,那个曾经为了让她看到星辰而将魂境西北角打扫了一百年的人,会在很久以后,在她已经记不起他是谁的以后,带着她穿过苍穹,去到星辰的来处……
她不知道,他对她的爱,是萧索荒寂处奔涌的暗流,是违抗本性的废黜,是不死不休。
“你既决定了,我明日便回信给天君了。”鬼月离的声音打破寂静的夜,也打破最后的宁静。
“鬼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
鬼月离看着鬼珛,眼色平静。
他当然知道。
“是你安排的。”鬼珛今晚第一次转头看着鬼月离,眼里是怨嗔、是愤怒、是无奈、是疏离,是恨夹杂着爱。
鬼月离沉默。
“被我说中了,说不出话来了?”鬼珛诘问,“鬼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在人界的时候?在魂境的时候?更或者是答应去不寿山取解药的时候?还让我去玄冥冰窟帮他还魂的时候?”
“阿珛你想多了。”
“我说什么了?我就想多了?这么说,鬼君果然是想了?”鬼珛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既如此,鬼君是什么时候开始帮我选夫君的?在我还在莲花里的时候?在我成为魂疗师的时候?还是成为鉴魂师的时候?”
“是谁告诉你……”
“谁告诉我什么?谁告诉我我是那三千游魂之一?鬼君还打算瞒我多久呢?还能瞒我多久呢?”
鬼月离缓下气来:“阿珛……”
“鬼君早就看出礼辰留对我生出了情愫吧?”
鬼月离躲开了鬼珛的目光。
鬼珛继续道:“这一路上的事,看起来是我帮他,实际上是你在帮他。你在看出他对我的感情后,便开始推波助澜,处处让我帮着他。对吧?你让我去人界找他,你让我去天界送解药,你给他魂力让我去帮他还魂,甚至包括鉴魂仪所需要的神器就是他的伴生法器……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又不露痕迹了,你让我帮他登上这天君之位,让他处处欠我恩情,等的就是这一天吧?你等着他给我发婚书,如此,你不仅能把我送出去,还能送天界一个天大的人情!是吧?还有那解药,我想来想去,都没有人动过,鬼君你说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我拿到的,就不是解药?”
鬼月离被逼地身体后倾。
鬼珛的声音坚定且咄咄逼人,她接着说道:“在所有人眼里,是礼辰留选择了我,但事实上,是你选择了他,是你选择助他成为新任天君,选择让他成为我的夫婿!我说的,没错吧?月离鬼君?”
鬼珛的脸因为激动充血而变得通红,碎发在眼前飘来飘去。
鬼月离想伸手撩开挡在她眼前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落回去。
鬼珛一把抓住他。
鬼珛将鬼月离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鬼月离像是触电一般,白皙的指节在星光下分明地颤抖。
“你真的就,这么急着让我走吗?”鬼珛喉底发出微弱的声音,眼里几乎涌现出哀求。
鬼月离用力将手抽回来,转头避开鬼珛的目光,过了半晌才道:“阿珛,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他说完话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晕眩,他双手支撑着地面,“阿珛,这千日红里,是不是……”
“是……不过鬼君别怕,我是不会害你的。”鬼珛将鬼月离搂在怀中,“我不会害你的,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识魂教我鉴魂,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良师益友……你是,我放在天上的星辰,我怎么会害你呢?”
鬼月离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重,鬼珛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阿珛……”
“我在的,鬼君,我在的。鬼君在我心中是如此重要的人……”鬼珛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不知道这五百年来我在鬼君心里,到底算什么呢?是一场祸事留下的累赘?一个随时可以扔掉的玩具?一盆随时要送出去的花?还是……一个阻碍前程的挡路人?”
鬼珛说着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魂池上,被池水吞掉。
一个魂影从她身体里钻出来,拔出魂刀,朝她自己砍去。
鬼君,自从阿珛知道男女之事以来,阿珛就喜欢你……
阿珛想留在魂境,想一直留在魂境,是因为鬼君在魂境……即便不能喝鬼君成婚,即便只是留在鬼君身边,阿珛也是开心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能了……
阿珛有喜欢鬼君的资格,却没有留在鬼君身边资格……
阿珛不能为了自己,阻滞鬼君的未来……
鬼君,阿珛要走了……
一道光出现在魂池上空,照地九大魂池金光闪烁。
一缕魂丝从鬼珛的魂体剥离出来,飘进了鬼月离的魂体,弥补了那三千分之一的空白。
鬼君,该还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了。
过了今夜,你我就两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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