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我想猫猫了。”
因为时疫,京中的蒙学停了,阿宝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家里,晚上苏厨娘回来的时候,他这么和她说。
苏厨娘面色也不太好看,她抱起阿宝在怀里颠了一下,说道:“阿宝听话,外面在闹灾呢,猫猫被送到谢将军府上了。”
天色暗下来了,阿宝靠在娘亲的肩头上有些发困,他含含糊糊地问道:“谢将军?他会保护猫猫吗?”
苏厨娘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谢将军是将军,肯定会保护猫猫的,阿宝睡吧。”
阿宝伏在肩头上呼吸渐渐平稳了,苏厨娘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上了薄被。
掖被角的时候,阿宝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太清,苏厨娘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说。
——“颜夫子什么时候好起来啊。”
苏厨娘拂开阿宝的额发,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拍着他小小的胸口,轻声说:“很快,阿宝睡一觉起来,颜夫子就好了。”
…………
今天是猫送来府上的第三天了,眉夫人在将军府依旧不肯吃东西,也几乎不睡觉,谢晏依旧翻墙过去。
“谢小将军,”抱泉端着一碗粥,看起来轻松了一些,“公子烧已经退了些。”
谢晏点了点头,跟在抱泉后面。
进房门的时候,抱泉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谢晏就跟着抱泉进了房。
绕过门口的山水屏风,房里的陈设普通得惊人,床前挂着厚厚的纱帐,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谢晏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抱泉端着碗掀了纱帘进去,听见了轻微的碗勺磕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抱泉端着碗出来,眉间松快了不少。
“怎么样?”谢晏问
抱泉侧了一下碗,答道:“喂进去了一半,”
谢晏看见还剩半碗的白粥,轻轻拧了一下眉。
“已经比前两日多了,”抱泉解释说,“水也喂进去了半盏。”
“还是一点没醒?”
“是”抱泉点了点头,“但是烧退了,也没起疹子。”
下人开了点窗,进来的空气冲散了室内沉滞的药味,谢晏轻轻嗅着室内重新清新起来的空气,缓缓吐出来一口气,脊背松了下来,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阳光穿过窗缝投在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光,谢晏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今天是个晴天。
…………
“……”
人声。
“……”
听不清。
“……是……吗?”
………
“………像……”
在说什么?
“醒……公子?”
“公子?”
叫我吗?
“醒了,快去叫太医。”
是谁的声音?
眼前暗红一片,像隔着一层血肉看天。
颜呇睁开了眼,投进来的光亮得让人发晕。
床前垂着纱帘,有一个人远远坐在纱帘后面。
“……谁?”颜呇开口说话,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又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一阵耳鸣声。
冷汗爬上脊背,他猛地攥了一下被褥,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纱帘后的人站起身来,走近了,伸手想要掀开帘子。
别掀开。
不行。
另一个人影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出声道:“谢小将军!”
颜呇被这一声喊醒了神,床上的纱帘轻轻动了一下,滤出了柔和的光,他慢慢喘出了一口气。
人影摊了摊手掌,退远了一点。
另一个人影掀了纱帘进来,是抱泉,他端了杯温水喂到他嘴边,谢晏张嘴,温水顺着咽喉滑了下去,冲开了滞涩的喉咙。
他喝净了盏中的水,等抱泉收回茶杯,偏头咳了两声,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又是白天,我睡了一个晚上?”
“可不止一个晚上,”纱帘外的人影出了声,声音很熟悉。
“谢晏?”颜呇说“你来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纱帘外的人影——谢晏,开口打断了他,“已经过了三天了。”
“公子昏迷了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抱泉低声附和道,“太医来看过几次了,没起疹子,烧也退了一些……”
这时候太医匆匆忙忙进来了,抱泉止住了话头,给太医腾位置,
太医没掀帘子,只弯了腰伸了手把脉。
“……烧退了些,”太医点了点头,直起身后松了一口气,“不是时疫,应该是中了暑,又吹了风,才发起了烧。”
房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抱泉也松了口气,说:“我去给公子端些吃食来。”
太医收拾了药箱就要走,颜呇问他:“外面怎么样?”
太医头也没抬,叹了口气,声音隔着面巾闷闷地传来。
“外面染了病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说“但是好歹控制住了,不会更糟了。”
太医没多答,匆匆走了,抱泉端来一碗白粥,加了糖,米粒熬的全都化了,颜呇靠在床上喝粥,抱泉又出去了。
喝了几口,谢晏在纱帘前坐下了。
静了片刻,他出声问道:“你呢,你想问我什么?”
“……什么?”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颜呇一时没反应过来。
“染了病一点不告诉我。”
“差人把猫送来府上,什么话都不带”他说“眉夫人天天晚上在府里嚎,往外面跑,拦都拦不住。”
颜呇才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差人把三只猫送去了谢晏府上。
“准备病前托孤?”人影动了一下,“让我带着孤喵寡咪过日子?”
颜呇听着纱帘外的人絮絮叨叨数落他的“罪行”,听到“孤喵寡咪”,忍不住笑了几声,胸腔震动带的他开始剧烈咳嗽,几乎快要端不住手上的碗。
纱帘外的人影站了起来,像是想要掀帘子。
“别掀开”颜呇止住了咳嗽,顺了一口气,他说“待会儿染给你了。”
“我还怕你这点小风寒?”人影嘴上说着,还是坐了回去
“……那猫呢?”颜呇端起碗搅了搅碗里的粥,问道。
“外面挠门,”谢晏说“白天来门前看三次,晚上我抱回去。”
“辛苦你了,”颜呇问他,“你每天都来?”
“前两天你府里的人不让我进去,我就白天带她隔窗看一眼。”谢晏恶声恶气地说“颜大人病了,它在我那食不下咽,瘦了一圈。”
“对不住”颜呇叹了口气,“麻烦谢小将军了。”
“多生疏啊,”他阴阳怪气地说,“叫我小将军,放心把三只猫托给我?”
“谢子安?”颜呇笑着说“子安?”
纱帘外的人发出了一声介于“哼”和“嗯”之间的气音。
“这么生气?”颜呇轻轻的笑,“把猫送去你那住两天不愿意?”
纱帘外沉默了一下。
“我气你生病不告诉我,”谢晏说“好像我们根本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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