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街的马车声音踢踢踏踏,车轮碾着青石板路,缀在马车四角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天子的车队出了京城。
颜呇也乘着府上的马车,跟着车队出了京城。
车帘晃动,颜呇轻轻挑开了一条缝,漏出外面的一叶青绿色,是官道旁边的树木,叶子被照得发亮。
往前看,是遥遥的皇家仪仗,绣着各式纹样的旌旗在风里翻动,往后看,是连绵不尽的车马队伍,一辆缀着一辆。
马车有些颠簸,颜呇放下帘子,靠回座上,抱泉给他多加了个靠垫,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公子,是不舒服吗,”抱泉递过来一个香囊,“我带了注车香囊。”
颜呇接过香囊,轻轻嗅了一下,是淡淡的广藿香,冲淡了车里略显的滞闷气息。
细碎的阳光穿过荫道落在车内,在地毯上跳动,颜呇轻轻捋着香囊的流苏,指尖划过蚕丝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眉夫人。
猫是他今早亲自送到张伯手上的。
“要麻烦你照顾了,张伯。”颜呇说。
“哪里的事,”张伯摆手说,“不麻烦。”
“望颜大人在行宫多看着公子,”张伯叹了口气,“让他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
“好。”颜呇点了点头。
张伯接过了篮子,“这是谁家小猫呀,”他捏着嗓子逗猫,“原来是我们小花。”
小花伸出爪子够他的手,指甲勾到了他的袖子上,挣脱不开。
张伯笑的胡子翘了起来,他轻轻解开了小花的爪子,小花勾着他的袖子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喜欢爬人身上的习惯到底是谁教的?
篮子里的小白还在睡觉,眉夫人倒是抬起头轻轻冲他叫了一声。
颜呇伸手摸了一下眉夫人毛茸茸的头,低声说,“照顾好自己,还有小白和小花。”
“颜大人交给我就放心吧。”张伯笑呵呵地摸了摸肩膀上的小花,小花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去够他的胡子,被他侧头避开。
“怎么不见谢小将军?”颜呇左右看了一下,没看见谢晏,“待会儿车队就要启程了。”
“我们公子跟着近卫队伴驾呢,这会儿应该是随着圣驾先走了。”张伯说,“颜大人这几日没在宫中看见他?”
颜呇这才想起来前几日见着谢晏的近卫军着装,金纹玄袍蹀躞带,眉眼冷肃如弯刀。
“见着了,”颜呇笑着说,“真是英武不凡。”
“哎哟话说的,”张伯听了笑得更开了,“承颜大人夸奖了。”
晨间的阳光洒在了门口,天色亮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颜呇颔首,“麻烦张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伯又摆了摆手。
颜呇走到门口回头的时候,回头看,张伯还停在门口,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颜呇略笑了一声,也挥了挥手。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颜呇从思绪里抽回神。
抱泉掀了帘子探出头,“公子,前面在歇息,要不要下来走走?”
颜呇膝行了几步到车前掀开帘子,道别旁停了不少马车,支起了屏风和帐子。
马车出了队伍在道旁停稳了。
颜呇起身下车,下车的时候腿有些麻,踉跄了几步。
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扶稳了。
“多谢。”颜呇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袖子,抬头说道,“这位兄台……”
谢晏收回手,笑着看他。
“谢子安?”
“嗳。”谢晏应了一声,大剌剌地找了个椅子坐下,随口说:“看你马车停在旁边了,刚想来找你呢。”
“找我?”颜呇走到另外一张椅子坐下,“你不是在伴驾吗?”
“喏,”谢晏指了一下前面,“陛下也停下来了。”
颜呇抬头看了一下,远处遥遥飘着一抹黄色的旗帜,想来就是圣驾了。
他有些讶然,“陛下也停下来了?”
谢晏简略地“嗯”了一声,说:“太后有些不适,车队都停下来了。”
“公子喝什么茶?……”抱泉拿着车上的炉子下来,看见了坐在他旁边的谢晏,“谢小将军来了?”
“绿茶。”颜呇说。
茶很快就端上来了,谢晏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茶盏,没吭声,一口气喝尽了。
颜呇拎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又喝了半盏。
“渴了?”颜呇说,“伴驾累?”
“无聊啊,”谢晏往后靠了一下,抬头看天,“连马都要列队。”
连马都要老老实实地列队伴着圣驾,颜呇笑,问道:“那你怎么过来的?”
“正好陛下歇下了,轮值啊,”他仰头喝空了杯子里的茶水,“把我换下来了。”
颜呇“嗯”了一声,安静地低头喝茶,没再问,树荫底下的风很凉快,车驾都停下休息了,只有左右大臣家眷的细碎说话声传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什么。
两人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天,颜呇突然开口。
“我今早去送猫的时候,张伯说要我看着你。”
颜呇点了点茶盏,声音里含了笑意,“你往年在行宫里干了什么事,要张伯托人看着你?”
“……”谢晏坐直了身子,“张伯就是爱操心……”
“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嘀咕道“还要拿出来说。”
“我没听过,”颜呇说,“你干了什么光辉事迹,说给我听听?”
谢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搓了几下搭在膝盖上的布料,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也没干什么啊,”他说,“就是有一年,我带着陛下翻墙去了后山摘果子。”
颜呇摸了摸茶盏边缘,轻轻动了一下眉毛。
“那时年纪不大,陛下也还小,玩起来就忘了时间,回来的时候宫里都急疯了,到处在找人。”
“陛下没事吧?”颜呇问。
“陛下能有什么事……”他满不在乎地说,“陛下玩得高兴得很。”
“…………”
“好好好我知道是我的错”谢晏双手合十告饶,“陛下没事,回寝宫里了,只有我被太后罚抄了二十遍论语,手都抄肿了。”
“太后不生气?”
“生气啊,怎么不生气,”谢晏放下手搭在椅子把手上,腿跷了起来,“气得要命,还是要装作不生气,毕竟我一个人在京中,又无长辈管教,她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一点不觉得丢人,反倒有点得意。
“纵观京城上下,哪里还有第二个人能把太后气成那样。”
他现在想起来都有几分得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和颜呇说话。
“我一直觉得太后像是往脸上糊了个面具”他说话带着气音,“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表情,走的每一步都像拿尺子比出来的。”
“妄议太后,”颜呇也压低了声音,轻轻和他说,“小心隔墙有耳。”
谢晏嘴角弯了一下,轻声继续问道:“你不觉得吗?”
“…………”颜呇回忆了一下太后的举止,“……是有点。”他说。
谢晏收回了身子,笑出了声。
颜呇也跟着无奈的笑,“难怪张伯要我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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