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尚不像国际象棋般冷静时,你避我爱我,欲擒故纵。种种过往皆是线索,直到绞死对方的主帅,这场战争才是一场惊艳的见面礼。
是的,我爱你,在如此撕咬过后。
饥饿是撕咬的背面。漫长而又艰难的几个昼夜后,我们都像动物一样昏沉。
黎明撕开洋红色的天幕时,伊顿凡的废墟上还飘着黑烟。细叶踩着发烫的碎石子往营地走,靴底碾过未熄的火星,留下一串焦痕。他打赢了战争,却赢不来一粒粮食——接壤的邻国早已化作焦土,兰尤帝国切断粮道的消息像秃鹫,盘旋在每个饥民的喉头。
帐篷里,兰尤使者霜根正坐在唯一完好的软垫上。白手套裹着的手指转着枚银质徽章,金瞳扫过细叶裸露的小臂,那里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鲨鱼如何凶猛,也不能吞噬月亮。”
“你很漂亮,瘦骨嶙峋的漂亮。”
他挑眉,语气像在品鉴一件瓷器。
细叶闭眼比了个下流手势,帐内顿时响起佣兵们压抑的哄笑。他灰眸里晃着未熄的战火,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火焰能烧毁坚固的房屋,利箭能射穿坚固的颅骨。”细叶用蹩脚的咏叹调道,“尊敬的使者先生。漂亮是没有力度的,真实才够劲。”
霜根指尖一顿。他来之前就听过传闻,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将军,晒黑的皮肤裹着一身悍劲,浅色长发下藏着能把外交官噎死的利齿。此刻见了,倒比传闻里更像头没训熟的小兽。
这场仗本就是兰尤七王的把戏。新皇生辰要份“胜利贺礼”,偏巧伊顿凡成了靶子。可谁也没料到,这个曾是“茶海明珠”的小国,能把三万兰尤大军拖得寸步难行。如今帝都没了耐心,派他来和谈——说是和谈,不过是来看看这只咬人的兔子,究竟长了几颗牙。
将军细叶雾发半遮的耳朵动了动,他闭目侧耳倾听着周围的一切。
细叶缓缓露出一个带着锋利意味的笑颜。
“和约划给你们一座城。”霜根慢条斯理地说,“当然,粮食和城防得留下。”
细叶突然歪头,笑出声。他知道风草带来的消息——兰尤内部早乱了套,七王各怀鬼胎,这场仗早成了某些人的私利博弈。“留座空壳子给我们?”他仰头阖眼,语气里的痞气混着血腥味,“投降另说,别装什么高大上。贵国的血管里,不也淌着自私的脓水?”
霜根两腿交叠坐着,修长的礼服笔挺。他戴着单片眼镜,优雅道:“太阳与暴风,无意却使人大汗淋漓或瑟瑟发抖,而此人的冷热太阳与风暴如何感知?”
“兰尤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伊顿凡是如此无关紧要的。”
“知道吗?小朋友。”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细叶,“你会向我们献土的。”
顿时空气中又充满了快活的味道。战争是一种应对痛苦的方式,但它比幽默更苦涩。
细叶缓缓开目,犀利的目光望向霜根,犹如树影,人可见奇树之姿,他面前是这个挺拔的青年,和他背后恐怖的帝国。
少年带着不快。
细叶轻轻摇头,“可是您不心虚吗?一万多俘虏翘首以待,您这么说是基于立场还是利益?”
“您真是骄傲又矛盾啊!”细叶重锤落下,他乌亮的眉毛簇成一种细致俊秀的错觉,灰眸像火一样晃动。
行商快马加鞭。
泥潭边的美人鱼抓理着自己干枯的头发,断壁残垣中一只断尾猫快速跑过。
霜根的眼帘半遮着,给金色细长型的眼睛撒下投影。
但——这个游戏中,谁是人?谁是猫?谁是鼠?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还是......种种思虑按下不表。死亡如流言蜚语,似有似无似似近,盯着每个人上下滑动的喉结,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噢——”不是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纸小狗啊,他挑起了霜根的兴趣。
历史上,兰尤地图从站着的猫演变成卧着的长猫。他们爱到甚至为了保证这个形象,不惜将地图轮廓考虑进版图扩展这件事情中。兰尤帝国的地图始终看起来像只猫,每个人必须这么想。
在帝国,国战逐渐演变成了背后私利之争。那么,使者必须求速解决这场战争。
眼前仿佛腐肉横堆,霜根的牙隐隐作痛。灰扑扑的人堆仿佛空气中的灰尘一般,贱民们耸动着,不安着。努力挣脱都城爱与欲的年轻贵族,第一次感受到低下的人群沉默的,与某些东西相似的恨意。他新奇怜爱地看着他们。
火攻,水淹,围猎,奇袭,都不能使伊顿凡屈服,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霜根离开前起身,抵住细叶的额头细语道:“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吧。”
帐外传来马蹄声。絮姬公主的红鬃马停在营前,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刚从强盗窝里救下一个村庄,掌心还沾着孩子的体温。见了霜根,长剑“呛啷”出鞘,剑尖抵住帐门:“我弟弟说话直,使者先生别见怪。要谈,先把抢走的粮食还回来。”
霜根望着帐外披甲的少女,忽然想起风草递来的密报——伊顿凡的国王已经痴呆,两位公主一个持枪守土,一个在高塔筹谋。他轻笑一声,收起徽章:“看来伊顿凡的骨头,确实硬得很。”
混乱是阶梯。
柱廊上的浮雕明明暗暗,舞虻成群在空中飞舞。一座雕像旁,红汤公主解开兜帽,在众市民面前显露她的美貌。先胜而后求战。她在心里重复一遍又一遍细叶说过的话鼓励自己。先胜而后求战。
“我愿意将三分之一的国之宝库献上。”
“押着她的侍女。"商人回头说,他又转过头来露出奸诈的笑容,“您要是不兑现诺言,她可就要被打死了。”
彼时兰尤驻扎地,士兵们在外围严密巡视。
一张黝幽黑庞大的办公桌前,兰尤将军正面对一场犹如拷问般的审讯,他的鹰钩鼻上顿时出现细细密密的汗珠。
战争中,兰尤投入了三万兵力,推平了三个国家,却最终得到一个溃兵而逃的结果。霜根审视着他。
兰尤将军是个一犯错就嘴笨的。诚然,他的战绩还是能挑出一两处亮眼的地方,可兰尤帝国没有耐心了。这次失败必然需要一只替罪羊,霜根玩味地笑着。从他的口里问出来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这个家境并不显赫的悲情的家伙,可以去死了。
“你出去吧。”
听到这句话,兰尤将军如获大赦,低着头倒退出门去。一关门,他大口喘着气,险些就要瘫倒在地。
一箭射出,兰尤帝国的贵族米粟打中了一只兔子。他坐在马上打着旋,心中记挂着远方的好友霜根。仆人提起棕兔高呼。
兰尤帝国派来的使者霜根把玩着手中的东西。这个战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激起兰尤战士们的战意。
“各位是否觉得自己被驱赶到千里之外的蛮荒边境,打着一场在最后关头都毫无胜算的战争,还要面对着愚蠢的上司的指责和放弃……不,帝国伟大的复兴之战,正需要着你们,我们勇武的将士们。帝国为此派遣了骄傲的狮鹫旁的永远象征着光明与自由的鹫尾花家族第四顺位继承人,高贵的霜根殿下。”
侍从将窸窸窣窣的疲惫的将士聚拢在一起。下一刻,他们看到了废物上司兰尤将军被砍头的场景。
士兵们的嘶吼震得旗帜猎猎作响。他们早厌了这场看不到头的战争,此刻望着满地珠宝,眼里又燃起贪火。霜根站在高台上,金瞳里映着熊熊□□——这才是他要的,先把这群饿狼的胃口吊起来,再慢慢收网。
远处,絮姬正指挥着村民修补粮仓。朝阳漫过她的银甲,在焦土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而风草带来的密报在篝火里蜷成灰烬:兰尤内乱已生,七王的刀正藏在袍袖里。
兰尤军营的黄金堆旁,霜根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这盘棋,或许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士兵们山呼海啸的音浪回响。
他们谁也不肯低头,直到死亡时合葬一棺。
这是我对强强的看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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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交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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