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徐礼之也没想到,自己回国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蒋闻愚。

故事是那种很老套的桥段,她在异国他乡的一个深夜突然接到家里的病危电话,连夜请假、交接工作、订最快机票赶回故乡,一整个流程下来精疲力竭,飞机终于在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半落地。

又是一番奔波,徐礼之急匆匆赶到医院,老旧且俗套的情节就在这一刻上演。

彼时正是夏末初秋,徐礼之最喜欢的季节,再年轻些时候的她喜欢把这样的金秋十月称之为好时候。

但如果老天真的待她不薄,就不该让她以这样憔悴的姿态在这样好的时候和蒋闻愚相遇,徐礼之这样想着,然后就和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的蒋闻愚对上视线。

幽静的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窗外枝梢的绿荫在他身上摇摇晃晃,阔别多年,对方对于这样的重逢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蒋闻愚保持着捏住手机接电话的动作侧头看向徐礼之的方位,眼白露的比较多,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徐礼之推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从电梯口处远远走过来,没有过多停顿,也没有和蒋闻愚打招呼,清爽的早晨里有轻柔的风拂动,窗外的绿影从蒋闻愚的肩头晃到徐礼之的脚边,蒋闻愚的视线就那样呆呆愣愣跟着她行李箱的万向轮一起拐弯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徐立正瘦了很多。父亲本就是瘦长条的人,病来如山倒,这下更显疲态,他的两颊微陷,颧骨突出的很明显,看上去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模样。

母亲宋和文坐在床边照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如果徐礼之没认错的话,那应该是蒋闻愚的母亲闻慧,她和宋和文是多年挚友。

一瞬间徐礼之有了许多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在旧弄堂里,宋和文和闻慧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唠家常,她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跑回家,宋和文总会笑眯眯站起来去接她的书包替她擦汗。

徐礼之眯了眯眼,快速地分清现实与回忆,把行李箱靠在徐立正病床边,那边正寒暄着的两个人听见声响,纷纷回头看来人,徐礼之的第三眼真正看清的,是和徐立正同样消瘦的母亲。

徐礼之心头一紧,忍着酸走过去打招呼,也去拉宋和文的手喊妈。

徐立正两个月前被查出来心脏问题,夫妻俩自己折腾着就诊,没和徐礼之说。直到昨天上午,新的检查结果出来,说是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还在评估治疗方案,这才商量着给女儿打了电话。

上一辈人总是这样,小病小痛都靠忍,直到小病忍成大病才开始害怕。徐礼之找宋和文要了检查报告,准备再去找医生详细地了解一下情况,蒋闻愚就是在这会儿走进来的。

病房里三个女人都不是吵闹的性格,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生病的徐立正也安安静静躺着,什么话都没说,脚步声在病房里突兀地响起来,几个人一时间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纷纷朝他望过去,徐礼之也不例外。

蒋闻愚穿偏休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腕上,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最顶上的两颗纽扣是解开的。他没往里走,只站在门口淡淡地环视屋里的人,因为背光的原因,徐礼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自己。

他的身形很高,占据着本就不算宽敞的过道正中心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徐礼之的去路。

徐礼之不得不停下自己的步伐,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去看他。或许是连轴转身体已经超负荷的原因,徐礼之像钝掉的老旧机器艰难运转一般,十分勉强地分出一点精神来很细很慢的打量着眼前人。

从头到脚,从眉到唇,岁月把人削尖了些。

因着从小就热衷于维护人际关系的缘故,所以少年时期的蒋闻愚眉眼间的疏远和冷淡并不深。如今双方均是一只脚快要踏上三十岁门槛的年纪,听说他事业上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那这人际关系自然而然也就不需要他去多费心思维护了。

蒋闻愚看上去并没有年少时期那么好接近。

徐礼之就这么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把蒋闻愚打量了个遍,然后她发现,这么多年过去,除了脸型轮廓更立体些,身材更高大健硕些,蒋闻愚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好像真的没什么太大差别。

又或者是说,徐礼之曾无意识在脑海中描绘过蒋闻愚长大成人之后的模样,而双方交汇过的青春印记足够深也足够长,所以如今蒋闻愚长成的样子,和徐礼之描绘过的模样没什么太大差别。

“晚点成医生还要来查房,你先歇会儿,等下再找他吧。”宋和文看徐立之在发怔,连忙站起来,拉住徐礼之的手说。

徐礼之抽回思绪,想了想,也不差这一会儿时间,于是又被宋和文拉回去,捏着徐立正的检查报告挨在宋和文身边坐下,和她一起听闻慧轻声细语的宽慰。

不多时,成医生果然带着队伍来查房,几个人都站起来让出位置,好让医生做检查。

医生和宋和文又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回头对着身后的护士吩咐了几句,正准备走的时候被徐礼之喊住了脚步。

徐礼之常年呆在国外,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宋和文那晚的病危电话说的笼统,徐礼之之前在飞机上已经梳理了一遍问题,所以即便疲惫,她也快速调整好了状态,拿着报告走过去,又和医生再三确认了许多细节问题。等医生再次离开,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

对徐立正的病情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徐礼之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门口送别医生,徐礼之拿着报告转身准备再走向病床时,一扭头,看见蒋闻愚端靠在窗户边,如同不久之前她打量对方一样,对方此时此刻也正仔仔细细用眼描摹着她的身形模样。

这下他终于不是背光,但徐礼之确实没什么精力和他寒暄,在国外的这么些年里她也不得不学会了一点虚与委蛇的表面客套,她不知道对方到底观察了自己多久,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朝对方扬起嘴角,勉强还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闻慧拉过宋和文的手说着体己话,病床上的徐立正打完上午的第一瓶吊水,在护士给他换吊瓶的间隙里,他看女儿奔波劳顿,咳嗽了一声,说:“礼礼,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洗个澡吃点东西,晚点再来也是一样的。”

宋和文跟着一起附和,徐礼之拗不过,也该先把行李送回去,她太长时间没回家,里里外外都需要收拾。于是徐礼之答应下来,放下被她捏皱了的报告单,站起来,走到病床另一边徐立正的脚边,一边叮嘱徐父徐母一边把自己的包收拾好。

这时,一直靠在窗边没什么动静的蒋闻愚突然站直了身体,一下拉高了存在感,闻慧先注意到,他的影子无声从地上爬到闻慧的手臂,一大团柔和的灰色团在她的怀中,像初生婴儿窝在母亲的臂弯里,闻慧低头看了一眼,好似突然接收到什么暗号,立即接话说:“让闻愚送礼礼回去吧,反正他也没什么事儿。”

徐礼之下意识想拒绝,但那边蒋闻愚比她动作更快,她被截胡,听见蒋闻愚先说:“好。”

这是重逢之后,徐礼之听到蒋闻愚正式说的第一句话。

蒋闻愚从小就是十全孝子,对母亲言听计从,此时此刻也非常自觉,应下话后便径直走向床尾,去拉徐礼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

万向轮在病房里滚动几圈后又骤然静了音,蒋闻愚站在病房门口,他很擅长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捕捉到微风掠过耳畔的声音,顿了几秒,他侧身,回头去看一动不动的徐礼之:“不走吗?”

三位长辈都看着他们俩,宋和文只当徐礼之担心父亲,不好意思让蒋闻愚等,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徐礼之的肩膀,把还在原地踟蹰的徐礼之往外送,说:“你爸这儿有我,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晚上再来和我换班。”

徐礼之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看蒋闻愚,拿上自己的包,对宋和文说:“行,那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点再过来。”

宋和文没再说话,只对着她摆手让她赶紧走。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徐礼之小跑两步跟上蒋闻愚,走到他身侧,仰面继续说,“其实不用麻烦你的,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蒋闻愚侧头看她一眼,她的眼睫毛长而浓密,但不卷翘,直愣愣的,和她本人一样有一种横冲直撞的钝气。蒋闻愚没给她发挥的余地,笑了笑,说:“没事,顺便的。”

蒋闻愚这人从小就喜欢说顺便,一起上学是顺便,教她做题是顺便,带她打篮球也是顺便,什么都是顺便。

他都这么说了,徐礼之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一路沉默的跟在蒋闻愚身后,落后他一步半的距离,看他拖着行李箱进入停车场,看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看他开后备箱安顿行李,看他拉开车门,看他,回头盯着自己。

突然的对视让徐礼之有些无措,车尾的灯忽地闪了一下,徐礼之还是懵懵的,长时间处于疲倦紧绷的状态,这会儿放松下来,她倒有些跟不上趟儿了。

那边蒋闻愚扶着驾驶位半开的车门冲着她的方向说:“先上车吧。”

徐礼之回过神来,看见蒋闻愚快速钻进车厢里,她三两步快走跟过去,直到用力拉开副驾驶的门后才猛然觉得不对味,再关上倒显得刻意了。

徐礼之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扭捏到底是从何而来,但她确实没有办法这样毫不介怀地坐在蒋闻愚的副驾位置上,更何况眼前那个粉色的车载摆件如此扎眼。

犹豫再三,她稍稍弯了弯腰,小心地问:“我,可以坐这个位置吗?”

怕麻烦,怕打扰,怕逾矩,这些都不是多年好友重逢后应该有的戏份,更何况他们还有许多其他身份。

蒋闻愚毕业后就回h市工作了,一晃许多年,期间也曾碰见过不少从前旧友,没有一个和徐礼之一样带着如此僵硬且明显的生疏和客气,他停在原地细细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笑了起来。

岁月把与青春期有关的记忆蒙上纱,过往的事情变得朦胧又模糊,有心人若刻意想要忘记,是真的会什么都记不起来的。

都说亏心人才心虚,做贼者才不坦荡,蒋闻愚抬起眼皮看向车门外的人,这下他倒是有些分不清想要刻意的人是谁了。

应该是她吧?

总不该是他。

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拧动,车子发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蒋闻愚是什么人,他从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抬起一只胳膊轻松懒散的搭在方向盘上,挑着眼皮,蒋闻愚故作天真地问:“徐礼之,你是不认识我了吗?还是你只想把我当免费司机?”

空调冷气被送出来,贴着徐礼之的胳膊迅速爬上她的脸皮,起了一阵哆嗦。他把语气放得轻而缓,挑了一下眉,温和却不达眼底的笑容在他唇边绽放,蒋闻愚故作诧异的继续问:“或者,你是在躲我吗?为什么呀?”

蒋闻愚的车里很干净,除了那几个粉嫩可爱的摆件和车子整体的调性不太相符之外,其余都很符合他这个人不易察觉的冷淡个性,但越是如此,就越能说明摆件的意义足够重要。

徐礼之刚才就察觉到他喜欢开很低的冷气,此时完全处在密封的车厢里,更觉得凉飕飕的。徐礼之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无声搓了搓胳膊,她悄悄瞥了一眼蒋闻愚,对方专心致志开车,丝毫没有任何触动,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徐礼之没搭话,只是硬扛着。

工作日的车辆不多,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儿就进入了老城区。

蒋闻愚在这期间接了个电话,他很少回复,只是沉默的听着对面的人讲,偶尔应一声是、行。快要挂断电话的末尾,他撇了一眼时间,心下有了思量,然后回复:“你先招待他们,我马上回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人工河旁的老槐树还在,绿油油的叶子泛着盈光,河边道上有人带着小孩玩,车还没停稳,徐礼之先说:“你把我放路边就行,我自己能回去。”

说话间徐礼之已经解开了安全带,预备开门。

后备箱弹开,徐礼之快速绕过去拎了行李箱出来,恨不得立马和蒋闻愚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正准备走时,身后有一道声音传来,沉沉喊徐礼之的名字。

徐礼之脚步顿住,回头去看,蒋闻愚把对着徐礼之这边的车窗摇下半扇,弓着背从空隙里去看她。

他的眼形细长,是很标准的丹凤眼,抬着眼皮看人时总有一种在嘲讽别人的错觉,徐礼之和他对视着,两人长久的静默,徐礼之想,或许那不是她的错觉。

他的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徐礼之觉得有些眼熟,但距离有些远,又隔着玻璃,她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是什么牌子。

徐礼之看见蒋闻愚下意识的动作是把烟含在唇边,垂着眼想去翻打火机,却又好似想起什么似的讪讪把烟取下来,那根烟最终还是没被点燃,就这样干巴巴的被他夹在指缝间。

暴殄天物。

他好像知道徐礼之最不喜欢听到什么,偏偏他就是要说徐礼之不喜欢听的,徐礼之看见他习惯性地敲了敲烟身,像是抖灰,带着嘲讽意味的清脆声音从车里慢慢地飘出来:“这么久没回来,还能认得回家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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