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贾静，百花谷最年轻的音修天才——至少我师尊花婆婆是这么夸我的。不过此刻，我觉得自己可能马上要成为百花谷最年轻的、在秘境剧本杀里被队友气死的冤种。

“所以，”我抱着我的流音琴，对着面前穿太虚宗月白道袍的青年挤出最后一个笑容，“徐道友，您的意思是，我们在这个‘幽冥婚宴’幻境里转了半个时辰，您就推演出三十七种破阵方案，但没有一种值得现在试试？”

徐博——太虚宗那位传说中的阵法天才，据说能用罗盘推演星辰轨迹的奇人——连眼皮都没抬。他正用灵力在半空中画着我看不懂的阵法图，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炼丹步骤：“第三十八种需要琴音扰乱东北角的鬼火，但贾道友方才说灵力不济。”

我差点没捏碎琴弦。

“我灵力不济是因为谁？”我凑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墨香，“是谁一进来就说‘跟紧我’，然后直奔阵眼，结果触发了连环心魔陷阱？又是谁在被那群怨魂包围时，让我弹《清心咒》而不是《破阵曲》？”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

那双眼睛很特别，不是纯黑，而是种深墨青色，像夜里的寒潭。此刻潭水无波：“《清心咒》可安抚怨魂，争取推演时间。《破阵曲》强攻则会激发……”

“激发怨魂狂暴，我知道。”我抢过话头，学着他那平板的调子，“您推演过了，推演了三十八次。但徐道友，有些时候靠这里——”我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不如靠这里。”

我拍了拍心口。

他沉默地看着我，阵法图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幻境里的红烛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其实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是修仙界女修们私下会讨论的那种“清冷挂”。可惜，性格像块捂不热的寒玉。

“直觉。”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

“对，直觉。”我转身面向东北角那簇幽绿的鬼火，手指抚上琴弦，“我直觉告诉我，那簇火是阵眼的关键。我直觉还告诉我，再听您推演第三十九种方案，外面等结果的师尊能直接冲进来把我们俩都扔进思过崖。”

我没等他回应。

指尖一勾，琴音铮然而起。不是温和的《清心咒》，也不是强攻的《破阵曲》，是我自创的、花婆婆总说“太跳脱”的《乱花谣》。音调活泼得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点凡间小调的味道，灵力却凝成无形的波纹，直直撞向那簇鬼火。

徐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阵型会变——”

鬼火猛地炸开。

不是破碎，是分裂。一簇变十簇，十簇变百簇，幽绿的火光瞬间填满整个婚宴大堂。纸糊的囍字无风自燃，宾客傀儡齐齐转头，惨白的脸上咧开黑洞洞的嘴。

“……变成百鬼夜行阵。”徐博说完了后半句，手上罗盘急速转动，“坎位，三步后，弹宫音。”

我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就动了。身体比脑子快，这是花婆婆骂了我无数次的毛病，但此刻我腾身后退三步，指尖重重按下宫弦。

厚重如钟鸣的琴音荡开，扑到面前的几簇鬼火应声而灭。

“离位，七步，商音转角音。”

“坤位，五步，持续羽音三息。”

他的指令简洁冰冷，我的琴音随之流转。说来奇怪，他那三十八种方案我一种都没听懂，但此刻他短促的指示，却像直接敲在我的本能上。我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几乎不用思考，音律就自然衔接。他的阵法推演和我的音律直觉，竟在诡异中达成了某种同步。

鬼火越来越少，傀儡宾客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簇最大的鬼火悬浮在大堂中央，火焰里隐约有张哭泣的人脸。

“就是现在。”徐博的声音忽然近了，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罗盘悬浮在他掌心，指针疯转，“徽音，最强，持续注入灵力。”

“这用你说？”我深吸口气，将全身灵力灌注指尖，狠狠扫向那根最细也最锐的徽弦。

高亢如裂帛的琴音迸发！

几乎同时，徐博左手结印，右手往前一推。他罗盘上的星光竟与我的琴音波纹在空中交缠，化作一道青白交织的光箭，直刺鬼火核心。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不是声音，是更深处的东西——仿佛我的灵力顺着琴音流出去，却在他的阵法里转了个弯，又带着更精纯的力量涌回我体内。一放一收，一呼一吸，像共同完成了一次周天循环。

鬼火发出凄厉尖啸，轰然炸裂。

幻境如褪色的水墨画般片片剥落，露出太虚宗“试炼阁”原本的玉石地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腿一软，差点坐下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胳膊。

是徐博。他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另一只手却扶住了我。那只手很凉，力道却稳。

“灵根共振。”他收回手，看向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青白光芒，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罕见。”

“什么共振？”我还在喘气。

“你的音律灵力与我的推演灵力，在最后一击时发生了短暂融合。”他终于正眼看向我，那双墨青色的眼睛里映着我有些狼狈的样子，“典籍记载，万中无一。通常只发生在……”

他顿住了。

“发生在什么？”我追问。

“……道侣或血亲之间。”他移开目光，罗盘收回袖中，“意外而已。”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耳根似乎有点红。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冰块脸，转身就朝出口走去。

“喂！”我抱着琴追上去，“这就完了？不讨论一下刚才的配合？我觉得最后那下特别帅，你看见没，我的琴音和你的星光——”

“看见了。”他脚步不停，“但贾道友，你破坏了三十八个推演方案，并制造了七个新变量。若非最后意外触发共振，我们此刻已被判定试炼失败。”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试炼阁大门打开，等在外面的同门哗啦围了上来。林婉儿第一个冲过来拉住我的手：“静静！你没事吧？我们在水镜里看见百鬼夜行阵都吓死了！”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眼睛却瞟向徐博。他被几个太虚宗弟子围着，沈炼——他们宗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大师兄——似乎在问他什么。徐博只是摇头，简短回答。

“你俩在里面……”林婉儿凑近我，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听说太虚宗这个徐博是块木头，你俩没打起来吧？”

我想起那三十八种方案，和最后那奇异的灵力交融。

“打了。”我咬牙切齿，“又没完全打。”

“啊？”

我没解释，因为掌门师伯的声音响起了：“此次两宗联合试炼结束。表现最优者——百花谷贾静，太虚宗徐博。你二人灵力契合，配合精妙，最后一击竟触发灵根共振，实属难得。按例，最优者可赴‘珍馐阁’用灵膳，以示嘉奖。”

珍馐阁？那不是修仙界最贵、预约排到三年后的灵膳馆子？据说一道“冰火灵鲤”就要五十灵石？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所有对冰块脸的不满暂时抛到脑后。

然后我听见徐博那平无波澜的声音：“谢掌门。但弟子需回藏经阁整理试炼数据，灵膳嘉奖，可否转让于沈炼师兄？”

四周静了一瞬。

沈炼皱眉。林婉儿拽了拽我的袖子。花婆婆在不远处冷哼一声。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看好戏的。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我抱着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博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正要离开的脚步停住，低头看我——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看人时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我扬起脸，露出百花谷弟子最标准的、明媚灿烂的笑容，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徐道友，推演很费脑子吧？”

他怔了一下。

“不吃灵膳，怎么有力气推演第三十九种、第四十种方案呢？”我笑得更加甜美，“还是说，您怕跟我一起吃饭，会影响您——推、演、的、精、准、度？”

周围传来低低的抽气声。林婉儿捂住了嘴。

徐博静静看着我。阳光穿过试炼阁的雕花窗，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颤了颤。

然后，我听见他用那副永远平稳的声调，说：

“好。”

“……什么？”

“珍馐阁，酉时三刻。”他看了一眼天光，“现在未时，我可先回藏经阁整理一个时辰数据。贾道友，届时见。”

他对我微微颔首——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同门礼——然后真的就这么转身走了。月白道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僵在原地。

林婉儿蹭过来，小声说：“他答应了诶。”

“……我听见了。”

“但静静，你刚才的样子，好像要拿琴砸他。”

“……我确实想过。”

“那你还去吗？”

我望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去。”我把琴抱紧，“为什么不去？我要点最贵的灵鲤，吃光他的灵石，让他推演下个月怎么靠辟谷丹过日子！”

林婉儿噗嗤笑了。花婆婆走过来，弹了下我的额头：“傻丫头，灵膳是宗门报销。”她又望向徐博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不过，太虚宗的小子……有点意思。”

我没懂师尊的意思。我只知道，我人生第一次“庆功宴”，要和一块会自动降温的寒玉一起吃饭。

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我们踏出试炼阁时，远处观战水镜的高台上，有一道目光始终跟随着我。那人一身墨蓝长袍，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低声对身旁的侍从说：

“查查百花谷那个弹琴的姑娘。她很有趣。”

侍从躬身：“是，墨尘少主。”

高台上的风很大，吹散了他的低语。

我的流音琴在怀里微微发烫，琴弦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我的青白星光，正缓缓渗入桐木深处，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我还毫无察觉，只想着晚上要点什么菜才能让那个冰块脸肉疼。

修仙路还长，徐博。

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