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拾盲

年轻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只有极浅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烈日晒得失去生机。

小齐年纪不大，心肠却软得像棉花。

哪里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吓得手心瞬间冒了汗，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脚步都往后退了半步。

可看着年轻人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又硬生生顿住退缩的脚步。

咬了咬唇，半点不敢耽搁，也从未想过要躲开 —— 他清楚，这人要是再没人管，怕是真的要出大事。

"喂！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齐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年轻人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可对方毫无反应，依旧昏死过去，脑袋歪在一边，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他立刻起身。

朝着村里一路小跑，脚步很急，帆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扯着嗓子喊，声音清亮：

"孙大叔！孙大叔！您快出来，路边有个人受伤晕倒了，快救救他！"

住在村口的孙大叔是个热心的庄稼人。

家里养着一头温顺的老牛，平日里靠着牛车帮村里人拉点杂物，在村里人缘极好。听见喊声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着牛车跟着小齐来到路边。

两人小心翼翼地合力把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抬上牛车。

动作很轻，生怕颠簸碰疼他的伤口，像在抬什么易碎的瓷器。

孙大叔扬着鞭子，牛车慢悠悠却又急匆匆地往镇上的卫生所赶。老牛 "哞" 了一声，慢悠悠地迈步。

土路崎岖不平，车轮碾过坑洼处微微晃动。

小齐一直守在年轻人身边，伸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尽量减少路途的颠簸。眉头始终紧紧皱着，满是担忧，像个小大人似的。

镇卫生所里静悄悄的。

正午时分没什么病人，只有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

值班的刘大夫见状，立马放下手里刚打开的饭盒，快步过来检查，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一番细致的触诊、伤口处理后。

刘大夫对着守在一旁满脸焦急的小齐，语气凝重地说道：

"这小伙子右腿是粉碎性骨折，幸好你们正午送来得及时，骨头刚错位没多久，我已经给他接好固定住了，再晚几个时辰，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

说着，刘大夫又指了指年轻人头上的包扎，叮嘱道：

"身上其他都是皮外伤，倒不算严重，但头上创口流血太多，我已经给包扎止血了，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后续必须有人时刻盯着，按时换药、吃药，千万不能大意，一旦感染发烧，就麻烦了。"

小齐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随即又犯了难。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刘大夫如实说，脸颊微微泛红：

"大夫，我不认识他，就是上午兼职结束，中午回家路上看见他晕倒在路边，总不能见死不救。"

说着，他轻轻翻了翻年轻人的衣服口袋，想找找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动作很轻，怕弄醒他。

最后摸出一个皮质钱包 —— 黑色的，质感很好，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

打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银行卡，连一分现金都没有。直到翻出身份证，小齐才知道，这个昏迷的年轻人叫简易。

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心里默默想。

看着依旧毫无意识的简易，小齐心里默默盘算：

卫生所只能临时处理伤势，住院一天要花不少钱，实在不划算。自己虽然穷，只住着一间小房子，却也干净暖和，能遮风挡雨。把人带回家照顾，既能省下住院费，自己也能时刻盯着他换药、喂饭，比放在医院方便多了。

打定主意。

小齐掏出自己攒了许久、原本打算买换季衣服的兼职积蓄。

用指尖数了数，又数了数，咬咬牙替简易交了医药费和包扎费。

交完钱，钱包瘪了一大截，他有点心疼，却没后悔。

又再三跟孙大叔道了谢，两人合力，慢慢把简易扶回了自己的小家。

小齐的家藏在城中村深处。

是一间租来的老式小平房，只有一间主卧、一个狭小的厨房，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刷着淡漆的旧木床，一张矮方桌，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布沙发。

却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地面都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没有一丝灰尘。

窗台上摆着两盆他从山上挖来的小野花，粉白的花瓣透着生机，给这间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他小心翼翼把简易扶到床上躺好。

轻轻盖好薄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又打了一盆温热的水，蘸着干净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子上干涸的血污与灰尘。毛巾脏了就换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简易的脸重新露出干净的轮廓 —— 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是个极好看的人。

直到忙完这一切。

正午的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暖黄的余晖，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小齐才一屁股坐在桌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柔柔地落在简易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不知过了多久。

简易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鼻尖先钻进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混着小米粥的软糯气息，暖暖的，很家常。耳边传来轻快的小调，是小齐无意识哼着的乡间小曲，跑调跑得厉害，却意外地好听。还有厨房那边时不时传出的咔哒轻响，那是碗筷碰撞的声音，温柔又安心。

浑身的伤痛瞬间涌来。

尤其是右腿，传来阵阵钝痛，疼得他不敢轻易动弹，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柔软的床单 —— 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小齐刚在厨房忙活完。

端着空碗转身，就看见床上的人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脸上露出纯粹又真切的兴奋，快步走到床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声音清亮又温和，柔软干净得像春日的风：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痛吗？"

"这里是城中村，我叫齐小齐，中午回家的时候在路边看见你晕倒了，就喊人把你送到卫生所。你右腿骨折已经接好固定了，头上和身上的伤也都处理过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就一个人住，你放心，先在我这儿养伤，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说着，他把放在桌边的钱包拿过来，轻轻递到简易面前，语气真诚，像献宝似的：

"这是你的钱包，我从你衣服里找到的，看了身份证，知道你叫简易了。"

可简易却始终闭着嘴。

一言不发，也不 "看" 向他 ——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点神采，直直地望着前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小齐见状，心里一下子慌了。

连忙指着钱包，着急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措，脸都微微涨红了，生怕对方误会自己：

"你快看看里面少没少东西，我真的没动过，就只是看了下你的身份证。"

他把钱包轻轻塞到简易手里。

可简易依旧一动不动，手指垂在身侧，像没听见一样。

小齐又急忙补充，声音越来越急：

"你的钱包里本来就没有现金，只有几张银行卡，真不是我偷拿了！我要是想拿东西，就不会救你、还替你交医药费了！"

可不管小齐怎么说。

简易还是沉默着，没有半点回应。

小齐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寂，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

锅里温着特意给简易煮的小米粥。

他知道伤者吃不了油腻，特意小火慢熬了许久，熬得米粒软烂、入口即化，米香浓郁。

小齐盛出一碗，端到矮桌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又满是温柔，像在哄小朋友：

"那个…… 简易，粥煮好了，熬得很烂，你刚醒，喝点热粥垫垫肚子，对伤口恢复好，趁热喝吧。"

简易听见小齐叫自己的名字。

空洞的眼神才微微动了动，缓缓回过神。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慢慢开口，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齐立马咧开嘴。

露出一个干净又爽朗的笑容，眉眼弯弯，像两轮小月牙，满是真诚：

"我叫齐小齐，你叫我小齐就行了，村里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简易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郑重的感谢，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缓缓说道，声音低了几分：

"但我不得不告诉你…… 我是个盲人，眼睛看不见。"

小齐彻底愣住了。

嘴巴微张，好半天没合上，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么好看的人…… 怎么会看不见呢？

简易又轻轻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我的手机和定位手表都弄丢了，现在没办法联系家人。如果可以，麻烦你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来接我……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盲人？"

小齐下意识喃喃重复了一句。

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简易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 动作很轻，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确认。

简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神依旧直直地对着前方，没有任何波动，彻底印证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