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 挣扎

急诊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的那一刻,简易下意识地侧身,将身后的人往自己怀里护了半分。少年的指尖冰凉,攥着他袖口的力道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竖着耳朵等宣判。

"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只是保守治疗。老人家的病灶拖得太久,再不手术,随时会有危险。" 医生的语气沉重,目光扫过两人,顿了顿才补充,"手术费用和后续康复的开销不小,之前家属一直犹豫,你们最好尽快做决定。"

话音落下,小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太清楚家里的境况了 —— 奶奶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钱连前期检查费都填不满,那串昂贵的数字像一座沉山,黑压压压在他胸口,连气都喘不匀。

身旁的人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却奇异地稳。简易转头看向医生,方才还凝在眉峰的戾气散了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立刻安排转院,转到市中心第一医院。我会让那边的科室主任对接,召集全院专家会诊,尽快确定手术方案,所有医疗资源优先调配。"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男人会有如此大的底气,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办理手续。

小齐仰头望着简易的侧脸,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眼前的人从容淡定,三言两语便能敲定所有事宜,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和三年前那个双目失明、蜷缩在他屋檐下躲雨的盲人,判若两人。

——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转院的流程快得超乎想象。绿色通道全程畅通,高级病房、专属护工、顶尖专家,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简易就是那个按下开关的人。

小齐攥着兜里攒了许久的零钱,忐忑地走到收费窗口,想先把住院押金缴了。护士却笑着摇头,语气恭敬:"先生,简总早就把所有费用都结清了,病房和护工也都安排好了,您安心陪着病人就好。"

小齐僵在原地。

手里的纸币被攥得发皱,耳边嗡嗡作响。直到此刻,那些被奶奶的病情冲散的思绪,才一点点回笼,铺天盖地地砸向他。

三年时光,物是人非。

简易从来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盲人,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更不是被人嫌弃的流浪儿。他是江城富商简东申的独子,是简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生来便站在云端、被万众仰望的天之骄子。

而自己呢?

家没了,奶奶重病缠身,居无定所,生活被泥泞与破败包裹,连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亲人。这样满身污垢的他,根本不配站在光芒万丈的简易身边,甚至连做朋友,都显得格外奢侈。

他不该靠近的。

不该让自己的狼狈,沾染了简易干净矜贵的人生。

小齐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眼底泛着微红,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他没看前方,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里。

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是简易。

纷乱的思绪瞬间卡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攥着衣角,局促地往后退,不敢抬头看那双眼睛。

简易却先开了口。

"别担心,奶奶的手术我会盯着,专家已经在准备方案了,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像是怕吓着他似的,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顶的凌乱。

小齐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护士说…… 你帮我交了医药费。"

简易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认真:"对呀,所以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了。你躲到哪里都没用,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还清为止。"

小齐心里一涩。

还能躲到哪里去?奶奶还躺在病房里,他根本无处可逃。

简易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三年的寻找与等待,像一场漫长的酷刑,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怕那个人就那样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简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牵起小齐的手。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少年冰凉的指尖,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小齐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这里人来人往,他怕别人看见他们牵手的样子,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简易,怕自己的存在,让这位天之骄子遭人非议。可简易攥得很紧,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被简易牵着,走出医院,走进一家装修极尽奢华的高档餐厅。

暖黄的灯光、精致的餐具、轻声细语的侍者,一切都陌生得让他坐立难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觉得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 T 恤和这里格格不入,像误闯宫殿的流浪汉。

这里一餐的费用,足够他和奶奶安安稳稳生活一个月。每一口食物吃进嘴里,都让他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像欠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一顿饭吃得七上八下,小齐始终垂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你的。"

简易放下餐具,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

眼底的缱绻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用急,你可以慢慢还,最好…… 还到第五十年。"

温热的话语落在耳边。

小齐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简易的眼睛,连指尖都在发烫。

心底的挣扎愈发强烈。

一边是简易毫无保留的好,像一束光,照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一边是遥不可及的身份鸿沟,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清晰得刺眼。那根细弦紧紧绷在他的心间,挥之不去。

从餐厅出来,简易依旧牵着小齐的手。

力道很轻,像是怕稍一用力,人就会像从前那样,突然从他世界里消失。

小齐一路沉默,心跳又乱又烫。明明下意识想躲开,却又贪恋那点难得的暖意,只能僵硬地被他牵着往前走。高档餐厅暖柔的灯光还浮在眼底,与他身后暗无天日的人生两两对照,格格不入,像一场不属于他的幻梦。

晚风掠过,指尖泛凉。

他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简易的掌心温暖干净,指节舒展,骨相分明,是被安稳妥帖照料长大的模样;而他的手粗糙带茧,指腹有常年打零工磨出的硬茧,藏着数不清的奔波与疲惫。

天上地下的差距摆在眼前,清晰得刺眼。

他轻轻挣了挣,声音又轻又慌,满是藏不住的局促:"别这样牵着…… 路上有人,被看到不好。我身上也乱,会给你添麻烦的。"

简易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稳了些。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又笃定:"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小齐喉结滚动,鼻尖猛地一酸。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睫毛轻轻颤抖,"我现在过得一塌糊涂,跟我走得近,别人会说你的。"

简易看着他。

目光里全是一眼看穿的怜惜,像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和逞强。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知道,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撑得太苦了。"

小齐心口猛地一缩。

眼泪险些当场落下。

他拼命忍着,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发颤:"我现在…… 真的一团糟。奶奶的病,家里一堆事,全都是烂摊子。我连自己都顾不好,不能再拖累你。"

他不是不心动。

正因为太喜欢,才不敢靠近。

怕自己一身泥泞,脏了简易干净的人生;怕自己满身风雨,淋到本不该受苦的人。那个人那么好,值得最好的一切,而不是被他拖进泥沼里。

简易安静地看着他,语气轻而坚定:

"拖累这两个字,以后不许再说。你难,我陪你一起难;你扛不住,我替你扛。医院、治疗、钱,都交给我,你不用硬撑,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小齐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一个人这么苦。"

小齐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被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堵得他喉咙发紧。

一路无话,走到高级病房门口。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