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梦吗?
冷月下,夜来执刃而立。
“别杀我!别杀我!”
浑身珠光宝气的异域男子在月色下瑟瑟发抖,那双碧绿眼瞳中盈满恐惧。
“……”夜来袖中寒芒一闪,男子颈间绽开血线。身体剧烈一颤,猩红尚未喷溅,人已气绝。
——杀人,竟如此简单。
无论他是寻常百姓,抑或大宛国的王子。
夜来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无关慈悲,更像剑客拭去刃上残血般的例行公事。
片刻前,这位王子尚在胡姬环绕中击节欢歌。转瞬之间,他已倒卧血泊。恰如此刻,荣华公主的使者正与大宛王密议要事,却不知一盏茶后,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殿下说得对,养不熟的畜生,不如烹了。
夜来索性杀了这王子,让两国反目,谁都休想渔利。永昭帝与大宛素来水火不容,这位公主野心不小,竟将手伸到了永昭之外。
混入王帐的法子简单得可笑。
大宛人多魁梧高大,她能潜入营帐,全赖一户送羊奶的人家带她进去。她假扮哑女,以寻亲为由骗取了淳朴牧民的信任。如今脱身,自然也借他们的掩护安然离去。
只是临走前,那家的小女儿递给她一碗羊奶请她尝尝。
新鲜的羊奶带着微膻,却又清甜醇厚。
夜来初次品尝此物,颇觉新奇。
女孩羞涩地问:“好喝吗?”
夜来点头。
女孩便甜甜地笑了,那明媚纯真的笑容,让夜来一时恍惚。
女孩结结巴巴地说:“那……以后要来买我家的羊奶啊。”
夜来这才恍然——原来是在招揽主顾。
女孩的父母都笑开了花,连声夸赞自家的“吾若”真是懂事能干——吾若,大宛语里,是“心肝宝贝”的意思。这也是夜来为数不多能听懂的西州话。
真好啊。
夜来心中泛起一丝羡慕,也笑了笑,比了个感谢的手势。她自恃轻功卓绝,离去得相当从容。
果然,次日城中戒严,那使者的尸身被悬于城楼,惨不忍睹。
而旁边,竟还高悬着另外三具伤痕累累的尸首。
——正是那卖羊奶的小姑娘一家。
城里贴满告示,四处搜捕一个中州哑女。想必是连夜拷问了那家人,未能问出她的下落,却害得他们惨死。
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这不是必然的结局么?当初借他们潜入王帐时,就该料到他们会因此丧命。但若不如此,便会有更多人在战火中死去。
孰轻孰重,何须多言?
夜来拉高衣领遮住脖颈,扮作汉人商贾模样。背上行囊,坐上骆驼车,踏上了归途。
临行时,夜来回首望去,正见那几具尸体在风沙中飘摇,如同枯叶,摇摇欲坠。
天边残阳浸染长河,孤雁盘旋。
——景之,我们的业,究竟还要多少血才能铸成?
……
夜来被练武的呼喝声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似有布帛蒙蔽。她不耐地抬手想扯下布条,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了手腕——骨节分明,是男子的手。
“夜来小姐,先别动。”顾见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察觉到她挣动手腕,遂慌忙松开告罪。
“顾少侠……”思绪回落,她摸索着撑起身,忽觉几缕微光从布帛边缘渗入,却佯装询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夜来小姐已昏睡四日有余。”顾见春如实相告。
夜来微微颔首。
苏决明走近道:“让我看看。”
她顺从地伸出皓腕任其诊脉。片刻后,少年解开绸带:“可以睁眼了。”
夜来睁眼。眼前如笼薄雾,一片模糊,只隐约见得敞开的窗牖,和眼前一高一矮两道人影,衣色分作竹青与墨灰。
她黯然摇头:“只辨得些许光影。”
苏决明眼底掠过失望——这毕竟是他首例病患。但仍宽慰道:“既见天光,余毒当清,静养即可。”
夜来柔声应下。
苏决明起身:“我去写方子。”
不料他话音未落,忽地旋身发难,一拳挟劲风直袭夜来面门!
顾见春急呼一声,已不及阻拦——
拳风已至她面前寸许。
夜来眼睫未颤,静坐不动,只低声问:“顾少侠,何事?”
这苏家小子疑心甚重……要瞒过他,尚需费些周章。
顾见春钳住少年臂膀解围:“无事无事,在下失手。”
夜来颔首噤声,暗察二人举动。但见顾见春冲苏决明摇头示意,后者跺脚负气,卧倒榻上,青年无奈摇头。
“我乏了!你和她商量,看能否解开这桩误会。”苏决明阖目假寐。
顾见春苦笑着转身:“夜来小姐,初抵黛州时……突生变故,如今在下竟成了通缉要犯。”
他简略讲述了城郊遭遇。
“委屈二位了。”夜来沉吟道,“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只需避开官府与林家护卫,待我面见林世伯陈情,误会自当消解。”
“正要禀告此事。”顾见春斟酌道,“方才探得消息,林总镖头前日病逝,如今掌事的是其胞弟林阔海。而通缉令上的贼人,正是总镖头之子——林穆远。”
夜来脸色骤变:“怎会如此!林世伯他竟…竟……”
她假意以帕拭泪,心中却急转——南下不过两月,镇南镖局竟遭此剧变,连少东家都沦为逃犯,难怪阴九瓷当日那般提醒。
林阔海……
她对此人全无印象。
“夜来小姐,还请节哀……”顾见春劝慰道。
夜来收起绢帕,眼眶微红:“让顾少侠见笑了……不知告示所列何罪?”
“盗窃黛州刺史曹大人府邸财物。”顾见春点头,“但在下推测,我们恐怕都被当作劫持官银的匪徒了。”
曹刺史……记不清是何方官吏。
黛州虽为州郡,却地处偏远。她素不涉朝政,此刻细想亦无头绪。
“当真……祸从天降。”夜来轻叹,心底盘算着如何联络十恶司暗桩,再谋后路。
顾见春平静续道:“眼下城郊客栈尚可藏身,但终非长久之计。街巷官兵骤增,料想很快便会寻来。既然小姐已醒,我等不如……”
话音稍顿,他忽从袖中摸索——
“对了,夜来小姐,在此之前,尚有一事相告……”
夜来心生疑惑,正待细问,忽闻叩门声起,众人霎时警觉。
顾见春沉声问:“何人?”
“贵客…是小老儿…几位可要用些晚饭?”门外传来掌柜刻意压低的谄媚声。
“不必……”话音未落,顾见春与夜来齐齐转向木窗——那里传来细碎声响。
一道白影倏然掠过窗棂,雪色游隼悄然滑入厢房。
“伤我的扁毛畜生!不…不对,那只是黑的…这只……”苏决明刚要起身,却被顾见春按回榻后。
门外掌柜试探:“……客官方才唤人?”
白隼敛翅停于顾见春腕上,爪间缠着信笺与药瓶。展开密信,墨迹犹湿——
昨夜误伤,以解药谢罪。
官府耳目遍布客栈,慎之!
叩门声陡然急促,掌柜赔笑:“贵客?入夜潮润,可要添些炭火?”
顾见春正欲开口,夜来忽以绵软嗓音笑道:“……劳烦店家稍候。妾身虽有些饿,可此刻正要与顾郎…行些不便之事呢……”
她将“不便之事”四字咬得极重,唯恐对方不解其意。
店老板干笑两声,仓促离去。
听得那声“顾郎”,顾见春面上掠过一丝窘色,心却漏跳了两拍。
廊下脚步杂乱,苏决明从窗隙窥见掌柜拽着官兵,佩刀汉子挣开阻拦,却被塞了满手银锭,终是骂骂咧咧退去。
堂中食客神色惶惶。唯有一僧人悠然啜茶,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头儿,这行脚僧不肯出示通关文牒……”旁侧兵卒低声禀报。
那受贿官兵本就浮躁,此刻更不耐烦地挥手欲撤。
忽见茶盏雾气凝滞,僧人缁衣无风自动。
苏决明抬眼望去,数名衙役如陷罗网,竟在门前寸步难移。他眸光骤紧——盏中茶气凝滞半空,分明是绵掌臻至化境的内家功夫。
“佛爷允你们走了?”僧人蓦然开口。
铁链刚响,禅杖嗡鸣骤起。数名官兵被无形气劲震飞,撞翻满地桌椅。狂僧睥睨狼藉,冷喝道:“去叫你们当家的来迎佛爷!”
“——就说,晏无尘找他讨杯酒吃!”
“大胆狂徒……”青年拔刀怒喝,却被老卒按住:“速禀大人!”
残局犹在,官兵已踉跄奔逃。
苏决明正欲细观,僧人鹰隼般的目光倏然刺向他藏身之处。
不妙!
少年心中一凛,已被顾见春拎着衣领提起。
三人瞬间破窗遁走。
……
顾见春背负夜来,搀着苏决明,随雪隼指引穿行于街巷之间,跨桥越屋,路径蜿蜒曲折。
幸而雪隼颇具灵性,竟懂得避开官兵巡查的路线,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顾少侠走得如此稳当,可是头一回背姑娘?”夜来揽着他的肩,伏在他背上轻笑问道。
顾见春身形微顿,如实回答:“并非……”
恍惚间,他忆起当年背着耍赖的小师妹踏雪寻梅,总要先将那粉雕玉琢的人儿裹成个严实的团子才敢出门。
“这样啊……”夜来偏了偏头,语气似有些失落。鬓边青丝如垂柳拂过青年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只听她狡黠地改口问道:
“那夜来可是顾少侠背上头一个正当芳龄的女子?”
“确是如此。”温软的气息如羽毛扫过耳廓,顾见春耳尖悄然泛红,面上却强作镇定道,“夜来小姐,方才未及细说,昨夜劫镖之人应是林家少主。离去时,他约我今夜亥时三刻在城北十里外的破庙相见。这雪隼正为我们引路,方才便想与夜来小姐商议,若是见了林……”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玉指轻轻点在了他的唇上。
女子贴着他耳畔,顾左右而言他:“顾少侠,我好像闻到青葭的气息了。能否劳烦你……”
顾见春会意,只得从路旁芦苇丛中摘下几束青翠的葭草,递向身后。
夜来接过来,温软笑道:“顾郎最好了……”
顾见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脸上热意更甚,尤其女子气息拂过之处。
“夜来小姐怎能如此称呼?这似乎不合礼数……”他声音微紧。
“瞧你!我同你玩笑罢了。从小到大,我从未这般唤过谁,只是觉得有趣得紧……”夜来一面说着,素手在暗中悄然翻飞,草屑瞬间折成一个精巧的“十”字花。
她手腕轻扬,那记号便无声无息地落入路边草丛,连一旁的苏决明也只当这女子在玩折草游戏。
“顾郎……”
“顾郎……”
她一声声唤着,当真如同稚子嬉戏。然而心底却觉得这人反应颇为有趣,似乎每唤一声,他的气息便明显错乱一分。
“这……也罢。那么夜来小姐需谨记,今后唯有亲近之人方可如此称呼。另外……方才在客栈之中,那般举动实在有违礼数,若非情势危急,今后还是莫要如此……自损身份了……”顾见春语气带着规劝。
夜来却觉得逗弄这古板之人愈发有趣,又凑近了些:“亲近之人?可我觉得顾少侠就是……”
“夜来小姐!”顾见春慌忙截断她的话,“此行若顺利,自能见到那位林少主,小姐也便能如愿瞧瞧你的未婚夫了……”
夜来轻笑:“如此说来……昨夜顾少侠既已见过他,未知其人如何?”
“龙章凤姿,少年英杰。”顾见春立时答道。
“当真?”夜来眼波流转,覆面的轻纱似有若无地拂过顾见春的脸颊,发间暗香扰得他心头方寸微乱。她依旧与他耳语:“顾少侠惯会哄人,夜来可不信。”
顾见春神色一敛,呼吸略显急促:“在下绝无虚言。夜来小姐亲眼得见,便知分晓……”
话未说完,那冰凉指尖再次轻轻点在他的唇间,带着青葭的清香。女子突然贴近他耳际,吐息温热,那话语带着女儿家无心般的娇憨——
“谁要见他?待我这双眼睛好了,定要先瞧清楚顾少侠的真容!”
话音未落,她忽觉身下揽着自己的臂膀陡然绷紧。
顾见春正自运功急掠,体内真气险些逆行。
空中雪雕发出一声清越长唳,锐利的目光如炬火般扫过下方。
望着这通人性的猛禽,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心虚,恍惚间,竟似被那位未曾谋面的林氏少主撞破了什么隐秘心事。
多年以后——
顾:你就皮吧。
湄:……要我早知道这是谁,我一定不这么玩……
顾:有本事再叫一声。
湄:(尖叫跑路)师兄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捉住并狠狠拷打)[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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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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